内侍一声长喝,如石投静水。百官霎时敛容整衣,按序肃立,方才的私语顷刻消散,只余衣袍窸窣与步履轻响。众人垂首躬身,齐呼之声回荡殿宇: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端坐龙椅,冕旒微垂,神情在珠玉之后看不真切,只抬手虚扶:“平身。”
“谢陛下。”
话音方落,文官队列中便有一人稳步出列。紫袍玉带,正是宋凛。她手持玉笏,深深一揖,声音沉肃,清晰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本启奏。”
殿内空气微微一凝。
女帝目光投来:“宋卿何事?”
“臣要状告宸王皇甫玉——”宋凛抬起头,面色沉痛,字字铿锵,“三日前,宸王无诏无凭,擅闯臣之府邸,不顾礼法纲常,强行掳走臣病中幼子宋鹤眠。臣身为陛下之臣,亦为人母,府邸受侵,骨肉分离,实在惶恐悲愤。宸王此举,视国法如无物,辱臣门楣,伤臣母子之情。恳请陛下明察,为臣做主,还臣一个公道!”
言毕,她伏身再拜,姿态哀切。殿中一片寂静,只余她余音隐隐回荡。列班之中,已有数道目光悄悄投向武将队列前端——那里,皇甫玉一身亲王袍服,傲然而立,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女帝沉默片刻,冕旒轻响,缓缓开口:
“宸王。可有此事?”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
女帝的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皇甫玉身上。不待皇甫玉开口,二公主皇甫琳已急急出列,跪倒在御前:
“回母皇,三妹妹向来知分寸,绝不会无故行此狂悖之事!其中必有隐情,还请母皇明察!”她声音微颤,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
“二妹妹。”太女皇甫琮不紧不慢地向前半步,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大姐姐知你素来与三妹妹亲厚。可国有国法,宋太尉既已当庭指认,是三妹妹带人围了太尉府,也是三妹妹亲手将人带走。如今三妹妹尚未开口,你倒先急了——”她眼波微转,意有所指,“莫非此事,也与二妹妹有些关联?”
“大姐姐,你——”皇甫琳面颊涨红,正欲辩驳,却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拽。
皇甫玉已无声上前,与她并肩而跪,指尖在她腕上按了按,递去一个沉静的眼神。皇甫琳咬住下唇,终是噤声,向后退了半步。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中烟丝袅袅上升的微响。
女帝的声音自高处传来,辨不出喜怒:“玉儿,宋太尉所言,可是真的?”
“是。”皇甫玉抬起头,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清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儿臣确曾闯入太尉府,带走了宋鹤眠。”
这坦荡至极的承认,反倒让一众等着看她狡辩的大臣愣住。太女眉头微蹙,宋凛眼底则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既已承认,”宋凛再度躬身,语气沉痛而恳切,“还请宸王殿下念在臣一片爱子之心,早日将犬子送归。殿下若对犬子有所青睐,也当循礼法而行,而非如此……强掳。”
“我承认此事是我所为。”皇甫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让我将人送回去——”
她顿了顿,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永不折弯的青竹。
“绝无可能。”
四字掷地,满殿哗然。
女帝的目光在皇甫玉倔强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事已至此,强求无益。宋卿,朕知你爱子心切,但令郎与太女的婚事,本为结两家之好。如今闹出这等风波,若再强行联姻,恐生怨怼,非朝廷之福。”
她略一停顿,目光转向脸色骤变的太女:“玥儿,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吧。你身为储君,当以大局为重。”
不等太女与宋凛回应,女帝的视线已落回皇甫玉身上,语气转冷:
“至于你,擅闯朝廷重臣府邸,强夺人子,目无法纪。即日起,罚你于宸王府中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出府,为期半月。若再不知悔改,朕定不轻饶。”
“母皇!”太女忍不住出声。
女帝抬手制止:“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说罢,她起身离座,冕旒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内侍高唱“退朝”,百官躬身相送,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皇甫玉依旧跪得笔直,直至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才缓缓垂下眼帘。
禁足半月,换他自由身。
“多谢母皇成全!”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