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皇甫玉抱着两坛酒回到屋里,心跳得有些快。宋鹤眠正靠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狐疑:“怎么去了这么久?该不会是做了什么手脚吧?”
“怎么会!”皇甫玉故作轻松地笑道,将酒坛放在桌上,“这可是我从库房最里头翻出来的‘秋露白’,平日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再说了,你人还在我这儿呢,我能把你怎么样?你的命还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呢。”她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手指却不自觉摩挲着酒坛边缘。
宋鹤眠没再追问,起身走过来,伸手接过一坛。皇甫玉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所幸,他似乎并未察觉坛子比寻常酒坛轻些。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向桌案时,皇甫玉一眼瞥见封口处渗出的一小片深色水渍,心猛地一提。
“那个……小美人?”她试探着开口。
宋鹤眠停步回头,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嗯?怎么,舍不得这好酒了?”
见他神色无异,皇甫玉暗暗松了口气,顺势笑道:“当然不是。你想喝多少都行,我说的。”她快步上前,接过酒坛,取来一只小巧的青玉酒杯,正要斟酒——
“我,”宋鹤眠伸手,轻轻按住了那只酒杯,抬眸看她,一字一顿道,“要、用、碗、喝。”
皇甫玉怔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可眼前人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执拗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绝非说笑”。
“不行。”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将酒坛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不能用碗。”
“给我。”宋鹤眠伸手来拿旁边搁着的空碗。
皇甫玉一把将碗抢过,紧紧抱在怀里:“不给!说什么都不给!”
“你……给我!”宋鹤眠有些急了,倾身过来,手指触到她的衣袖。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皇甫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以及眼中那份混合着委屈和倔强的水光。她心下一软,却仍死死抱着碗,摇头。
拉扯间,宋鹤眠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像是猛然惊醒,倏地收回手,踉跄着退后两步,垂下眼睫,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再抬眼时,方才那点难得的鲜活气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恭谨与平静。他默默坐回原位,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争执从未发生。
皇甫玉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她放柔声音,将碗悄悄放到远处:“别生气,我真是为你好。等你身子大好了,我陪你喝,用碗喝、用坛喝都行。这次……咱们就用这小杯,好不好?就喝一点,尝尝味儿。”
她小心地斟了浅浅一杯,递过去。
宋鹤眠默默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酒杯见底,他抿了抿唇,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这酒……怎么样?”皇甫玉盯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有酒味吗?”
“酒……怎么会没酒味?”宋鹤眠的眼神已有些迷蒙,带着困惑望过来,“你……你醉了吗?”他自己说话已带了点软糯的鼻音。
皇甫玉简直不敢相信——兑了那么多水,居然一杯就上脸?“你这是第几次喝酒?”
“第一次啊……”宋鹤眠抬手扶了扶额,又自己摇摇头,吃吃地笑起来,“不对,是第二次……第一次,在赏花宴,她们都笑我……一杯就倒了……”他边说边晃晃悠悠站起来,脚步虚浮,一个不稳,便向前栽倒。
皇甫玉连忙伸手接住。温软的身躯落入怀中,带着清浅的酒气。宋鹤眠白皙的手臂无意识地环上她的脖颈,两人面庞近在咫尺。他迷离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问:“你瞧我……好看吗?”
“好看,”皇甫玉稳住他,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再没人比你更好看。”
这句肯定,却像触动了某个开关。宋鹤眠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好看……哈哈……那为什么,没人喜欢我、在意我、护着我呢?母亲厌弃我,兄长憎恶我……就连、就连我曾倾慕之人,也不过拿我当棋子,去对付别人……”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渗入皇甫玉的衣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皇甫玉心口抽痛,收拢手臂,将他更稳地拥住,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般。“我在意你,”她低声说,字字清晰,“我喜欢你,我也会护着你。小美人,你记住,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我依然喜欢你。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此言既出,此生不渝——只要我还在,这句话永远作数。”
怀中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宋鹤眠依偎在她肩头,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长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人相偎的身影。这是他许多年来,第一次在睡梦中,不再紧蹙眉头。
次日清晨宋鹤眠从床上起来小白守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了:“公子你醒了?”
宋鹤眠揉着沉重的脑袋丝毫不记得昨晚的事。“小白?我怎么在这儿?”
“公子你忘了?昨晚你喝醉了是三殿下送你回来的呀。三殿下还嘱咐我们等公子醒了要好好照顾你呢,公子醒了还是快将这碗醒酒汤喝了吧。”小白拿起桌上的醒酒汤端给宋鹤眠。
宋鹤眠接过碗一饮而尽,望着窗外的太阳问道:“小白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公子现在已是辰时一刻了。”
“什么!那三殿下人呢?”
“三殿下今早起来便去上朝了。”小白好像明白了什么打趣道:“莫非公子是在担心三殿下?害怕她因为救你的事收到责罚?”
宋鹤眠立刻否认:“怎,怎么可能,我才没有呢?”小白继续说:“可是公子你连红了啊。”
“你还说。”宋鹤眠转过身去没在说话。
——————
朝堂之上,晨光初透,雕梁画栋间却暗涌着无声的波澜。几位官员立于玉阶之下,以袖掩口,低语窃窃。
“前几日那桩事,可听说了?”
“怎会不知?如今街头巷尾都传遍了……都说宸王殿下向来恣意惯了,贪恋美色也不是一日两日。只是这一回,竟直接闯到太尉府上抢人,实在是……”
“噤声!宋太尉今日脸色可不好看,太女那边也一直没说话。依我看,今日这朝会,怕是不能善了。”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