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归寂静。皇甫玉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宋鹤眠冰凉的手。那手腕纤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指尖抚过他手背上淡淡的旧痕——不知是鞭痕还是别的什么,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怎么总是弄成这样……”她低声喃喃,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是我不好。若我没同你赌气,若我没说那句‘再不管你’……”
自责如潮水将她淹没。她伏在床边,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竟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三日时光,在汤药的气息与偶尔的呓语中流逝。
宋鹤眠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手腕处温热的禁锢。他茫然地转了转眼珠,看清头顶陌生的锦帐绣幔,以及……趴在床边熟睡的皇甫玉。
她睡着了依旧握着他的手,眉心微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宋鹤眠怔怔看了半晌,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迟疑地伸向她的脸颊——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片温润时,却蓦然停住。
《男诫》有云:未嫁之男,不与女子肌肤相亲。
他蜷起手指,一点点收回。就在这时,皇甫玉动了动,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他,顿时清醒。
“你醒了?!”她瞬间坐直,眼眸亮得惊人,下意识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身上还疼不疼?”
“你……先松手。”宋鹤眠试图抽回手腕,声音沙哑,“攥得太紧,疼。”
皇甫玉慌忙松开,又手足无措地想替他揉揉:“对不住,我太高兴了……你睡了整整三日,我真怕你醒不过来了。”她说着,眼圈竟又有些发红,“饿不饿?我让人一直温着粥和点心。”
她不由分说地取来外衫,动作笨拙却轻柔地替他披上,又扶着他慢慢走到桌边。满桌菜肴精致,香气扑鼻。
宋鹤眠却只是瞥了一眼,便垂下眼帘:“我不想吃。”
“是不合胃口?想吃什么,我马上让他们重做。”
“什么都不想。”他声音闷闷的。
皇甫玉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目光专注地望着他:“那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宋鹤眠抬起眸子,对上她关切的视线。静默片刻,他薄唇轻启,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有酒吗?”
皇甫玉一愣:“酒?你向来沾杯即醉……”
“心里苦。”他打断她,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偏过头,“便不能借酒浇一浇愁么?”
“不行!”皇甫玉伸手虚拦在他身前,语气难得强硬,“旁的事我都依你,唯独这个不成。你寒气未清,脏腑正弱,哪能沾酒?”
宋鹤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恼还是急:“好个宸王府,竟连一坛酒都吝啬!你给是不给?不给——”他撑着桌沿摇摇晃晃站起,“我现在便走。”
“你走去哪儿?”皇甫玉心头一紧,下意识扣住他手腕,“太尉府的人还在外头候着,巴不得抓你回去请罪呢!”话一出口,她便后悔语气太重。眼前人身子明显颤了颤,眼底那点强撑的气性霎时灰败下去。
她终是软了声调:“……罢了,我给你拿,总行了吧?”
宋鹤眠别过脸,抿唇不语。
皇甫玉匆匆转身,心里却乱糟糟地盘算着。她不能真让他喝酒伤身,可若一点不给,以他那倔性子,怕是真的要硬闯出去。正踌躇间,一句下意识的嘀咕脱口而出:“OK,我这就去拿。”
“OK?”宋鹤眠倏然回头,狐疑地蹙起眉,“何意?”
(糟了!)皇甫玉背脊一僵,暗骂自己竟将前世的口头禅带了出来。她强作镇定地转身,挤出一个笑:“啊……这是、是西域诸国商旅间的俗语,意为‘无碍’、‘可行’。我……我也是偶然听来的。”
她边说边打量宋鹤眠神色,见他虽仍蹙着眉,目光中的疑惑却渐渐被原有的愁闷取代,似乎并未深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那还不快去?”他低声催促,声音里透着疲惫。
“OK——这就去!”皇甫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
她没有径直去酒窖,而是先绕到小厨房,寻了两个不大的酒坛。随后才悄悄溜进库房,从最上层取下一小坛标注着“秋露白”的酒——这酒味最清浅,不易醉人。
抱着酒坛,她鬼鬼祟祟闪进后院僻静的柴房旁。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拔开其中一个酒坛的木塞,毫不犹豫地将里头的酒液倒出一大半。
“叫你喝……”她一边倒,一边忍不住小声念叨,“自己身子什么样不清楚?还敢逞强。”
清冽的酒香弥漫开,她皱了皱鼻子,有些心疼——这确实是好酒。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倒完酒,她又抱着两个坛子溜到厨房后的大水缸边,小心翼翼地将凉开水兑进坛中,约莫填至七八分满。
掂了掂手中分量变轻、酒味淡了许多的坛子,皇甫玉这才定了定神,用袖口擦净坛口,做出刚刚取来的模样,快步往回走去。
心里那点小小的算计,混合着对他身体的担忧,让她步履格外匆忙。月光洒在廊下,将她偷偷“加工”酒坛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