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跟在皇甫玉身后,看着她气鼓鼓地踢石子、低声咒骂,这是她第一次见自家主子因为一个人气成这样,又急又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懂如何化解这种复杂的情感纠葛,只能默默地跟着,等待主子自己将那股无处发泄的负面情绪慢慢倾泻出来。
晚风带着寒意,吹拂着皇甫玉湿透后未干透的鬓发。她发泄了一通,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也随着冰冷的夜风和体力的消耗,渐渐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无力感的闷痛。
“主子,消消气。” 凌霜终于找到机会,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宋公子他……或许,也有他的难处。”
皇甫玉停下脚步,望着池塘里被自己扔下的石子搅乱的、渐渐平复的月影,沉默了片刻。凌霜说的,她何尝不知?
“这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只是他……他这般护着他的家人,他的‘宋家’,可他们呢?不是在利用他,就是想着要害他!可他呢?受了委屈,挨了欺负,连命都快丢了,却还是不敢反抗,不敢说出真相!我气来气去……也不过是气他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罢了。”
她是在为他感到不值,为他那份近乎愚孝的隐忍和牺牲感到愤怒又心疼。可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那是他成长的环境,是他背负了十几年的枷锁,岂是她三言两语、甚至一场救命之恩就能轻易打破的?
“唉……算了。”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令人窒息的房间里抽离。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她得做点什么。
忽然,她眼睛一亮,想起一桩事来:“对了凌霜,城南那处铺子,账房管事的位置,不是一直没找到可靠又合适的人选吗?”
凌霜点头:“是,殿下。之前那几个要么能力不足,要么心思不纯,都被您打发走了。”
皇甫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让宋鹤眠去试试,如何?”
凌霜一愣:“宋公子?他……他会愿意吗?而且,管理商铺账目,并非易事。”
“他自小读书识字,心思细腻,又在太尉府这种环境下长大,对人情世故和银钱往来,未必就不通。” 皇甫玉越想越觉得可行,“最重要的是,那铺子是我的产业,去了那里,他至少能暂时离开宋府这个是非地,有个正经事做,也能解解闷,不用整天对着那些糟心的人和事。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坚定:“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谁还敢轻易动他!”
“这……” 凌霜觉得这主意有些大胆,但见主子心意已决,而且这确实可能是眼下能为宋公子做的一点实事,便不再反对,“殿下思虑周全。只是,还需征得宋公子本人同意。”
“那是自然。” 皇甫玉心情似乎好了些,弯腰又从地上捡起一颗光滑的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投向幽深的湖心。
“噗通”一声,石子沉底,漾开圈圈涟漪。
她望着那逐渐扩散又最终消失的波纹,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然后朝着空旷的庭院,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啊——!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喊声在夜色中回荡,惊起了更多宿鸟,也仿佛将她胸中最后一点憋闷彻底喊了出去。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执拗和活力的神采,对凌霜笑道:“宋鹤眠,你在宋府等着我。过些日子,我就去找你‘商量’这事儿!”
她就这么神奇地,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或者说,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继续“插手”、继续“管他”的、理直气壮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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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花园中逐渐明朗的气氛截然相反,宋鹤眠的房间里,此刻却是冰封般的死寂与寒意。
外人尽数退去,只剩下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宋鹤眠,和站在床前、面色沉凝如水的宋太尉宋凛。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慈母对伤儿的关怀。
宋太尉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亲生骨肉的怜惜与心疼,与方才面对宋凌远时那种即便恼怒却依旧带着维护的姿态完全不同。那目光冰冷、疏离,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失望,仿佛在看待一件不甚重要、却又惹了麻烦的器物。
她的声音同样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针:
“丢人现眼的东西。”
宋鹤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血色。
“我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宋太尉的语气加重,带着压抑的怒火,“今晚朝中大员云集,陛下亲临!正是我宋家彰显门楣、结交权贵之时!你倒好,竟闹出这等落水的丑事!搅得满府不宁,惊动圣驾!将宋家的脸面都丢尽了!你让旁人如何看待我宋府?如何看待我宋凛教养出的儿子?!”
这话语,如同无形的利刃,一刀一刀,狠狠凌迟着宋鹤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从小到大,母亲的目光似乎从未真正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那种被忽视的钝痛早已习惯。可当亲耳听到母亲用如此冰冷、如此嫌恶的语气,说出这般诛心之语时,那种疼痛,远比落水时的窒息更甚,更尖锐。
他不明白。眼前之人,是他的生生母亲,血脉相连。为何……为何能用这样的话来伤他?难道他的生死,他的委屈,在母亲眼中,还比不过所谓的“宋家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