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宋鹤眠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如同被惊扰的蝶翼。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先是模糊一片,刺目的烛火光线让他下意识地又闭了闭眼。缓了片刻,他才重新睁开,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围在床边的几张熟悉又令人心悸的面孔——女皇陛下、母亲宋太尉、还有……那个浑身湿透、发丝凌乱、正用一种混杂着担忧、心疼与后怕的复杂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皇甫玉。
冰冷的池水、窒息的感觉、无边的黑暗……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让他心口一紧,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刻入骨子里的规矩与礼数,还是让他强撑着,用那双依旧虚弱无力的手臂,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支起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肺部的不适和浑身被寒意浸透的酸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鹤眠,快躺下!” 宋太尉见状,眉头微蹙,出声阻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关切,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对“失仪”可能性的担忧。
然而宋鹤眠却恍若未闻,或者说,他不敢“闻”。他咬着下唇,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终于将自己上半身勉强支撑起来,靠在床头。随即,他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御前,用沙哑干涩、气息不稳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行礼:
“臣子……宋鹤眠,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他微微停顿,喘息了一下,转向宋凛:“母亲安。”
最后,他的目光极快、几乎不敢停留地掠过皇甫玉,声音更低了些:“三殿下……安。”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行礼完毕,他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脊背微微佝偻,靠在床柱上,胸口起伏,呼吸急促,额上的冷汗更多了。
皇甫玉看着他这副明明虚弱到极点、却还要强撑着维持礼数的模样,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方才对宋凌远的滔天怒火和对宋太尉的冰冷失望,此刻全化作了对他这份倔强与卑微的心疼。
“行了!”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你刚醒过来,身体还虚着,逞什么强?快躺下歇着!这里没人怪你失礼!”
她说着,甚至想伸手去扶他躺下,但碍于众目睽睽,尤其是女皇和宋太尉在场,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只是用眼神急切地示意他听话。
这时,一直守在旁边、刚刚为宋鹤眠仔细诊脉完毕的李太医,也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医者的稳重:“宸王殿下所言极是。宋公子虽已苏醒,暂无性命之忧,但落水受寒,寒气侵体,心肺亦受了些许震荡,眼下最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
她转向女皇和宋太尉,躬身禀道:“陛下,太尉大人,宋公子脉象已趋平稳,只是寒气未除,肺气略虚。老臣这便去开几副温中驱寒、润肺定喘的汤药,让公子按时服用。再安心静养数日,避免再受风寒,当可慢慢痊愈。”
听到太医明确的诊断,在场几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女皇微微颔首:“有劳李院判。务必用最好的药材。”
“老臣遵旨。” 李太医又对宋鹤眠嘱咐了几句“安心静养、忌食生冷”之类的话,便提着药箱,躬身退出了房间,赶去开方煎药。
李太医的离开,仿佛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公事公办”的借口。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女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床上虚弱的宋鹤眠,又看向神色各异的宋太尉和皇甫玉。
宋鹤眠在皇甫玉坚持的目光和李太医的医嘱下,终于没有再强撑,顺从地、缓缓地重新滑入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张苍白失血的脸。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仿佛疲惫到了极点,又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复杂难言的局面。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宋鹤眠那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一场惊心动魄的落水,虽然人被救了回来,但因此掀起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你可算是醒了!” 皇甫玉见他终于睁眼,心头那块巨石才算稍稍落下,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她靠近床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他毫无生气沉入水底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抽痛。但此刻,更重要的是弄清楚真相,为他讨回公道!
“对了!” 她眼神一凛,语气转为坚定,“如今母皇在此,太尉大人也在此,他们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鹤眠,你告诉本殿,告诉陛下和太尉,你究竟……是不是被宋凌远推下去的?!”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宋鹤眠的眼睛,带着鼓励,也带着不容他退缩的追问。
一旁的小白也焦急万分,脸上还带着红肿的指印,闻言立刻上前,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家公子,小声却清晰地鼓励道:“是啊公子!您快说吧!把真相都说出来!陛下和夫……太尉大人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他坚信,只要公子说出实情,有女皇陛下在,太尉大人无论如何也会给个交代,好好惩戒大公子一番。
女皇皇甫懿的目光也落在宋鹤眠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与承诺:“宋鹤眠,有何委屈,尽管讲出来便是。朕在此,自会为你做主。”
一时间,房间里所有的目光——女皇的审视,皇甫玉的急切,小白的期盼,甚至宋太尉那看似平静、深处却暗藏复杂与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床榻上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依旧虚弱不堪的少年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等他的答案。
宋鹤眠半靠在床头,被褥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他能感受到皇甫玉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与信任,能感受到小白拼死维护他的忠心,更能感受到女皇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或许能改变他处境的“公道”。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稍远处、面色沉凝、一言不发的母亲——宋太尉宋凛的脸上。
那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他从小便熟悉的、属于家主的威严,以及一丝……失望?还是警告?他分辨不清。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庶出的身份,想起了生父在世时谨小慎微、从不敢与嫡系争锋的卑微模样,更想起了爹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的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