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被人小心翼翼地抬到了临近房间的床上躺下,湿透的衣袍已被快速换下,裹上了厚厚的锦被,但他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唇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李德福公公几乎是揪着太医院院判李太医的袖子,一路小跑着赶来的。李德福脸色发白,急得额上冒汗:“哎呀!李院判!您可算是来了!快!快进去吧!里头……里头人命关天啊!”
李太医被他拽得脚步踉跄,一头雾水:“这……李公公,究竟是出了何事?如此急迫?”
“哎呀!您就别问了!快些进去吧!再晚些……再晚些里面怕是要打起来了!” 李德福语无伦次,也顾不上解释,一把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将李太医几乎是“塞”了进去。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凝重到近乎凝滞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太医一脚踏进屋内,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感到毛骨悚然,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屋里明明站了不少人——女皇、萧侍君、宸王、宋太尉、以及一些侍卫仆役——却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床上病人那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呼吸声。空气仿佛冻结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中,李太医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无形的、一触即发的硝烟味,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气场的中心——宸王皇甫玉。
只见皇甫玉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外袍只是胡乱披着,显然还没来得及换下。她站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剑尖直指对面——那个被几名仆役隐隐护在身后、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却强作镇定的宋府大公子,宋凌远。
皇甫玉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冰的寒刃,死死地钉在宋凌远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或放松。那眼神里的恨意、怒火与毫不掩饰的杀机,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宋凌远凌迟。若不是女皇就站在一旁,沉静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威压与制止的意味,李太医毫不怀疑,这位向来以“荒唐”著称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爆发力的宸王殿下,真的会当场血溅五步!
(她确实在那一刻,动了杀心。)
皇甫玉自己清楚地知道。当看到宋鹤眠毫无生气地沉入水底时,那股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恐惧与暴怒,让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理智。她不能接受他就这么死去!这强烈的意愿,这锥心的痛楚,并非来自任何外部的任务或系统的强迫,而是她自己内心最真实、最原始的情感流露——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个人放在了心上,重逾性命。
然而,最初的狂怒被女皇强行压制后,此刻充斥她心间的,更多是后怕与无边无际的担忧。她怕太医来得太晚,怕宋鹤眠撑不过去,怕他留下什么难以治愈的伤病……这种恐惧,甚至比方才的愤怒更让她感到煎熬和无力。
“本王警告你,” 皇甫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而清晰,“若是他今日有何闪失本王一定不会饶了你!听懂了吗?!”
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重复的警告,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面对如此直白的死亡威胁,宋凌远的心理素质倒也算“强大”。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矜傲和委屈的神情。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迎向皇甫玉,语气“无辜”又带着几分反问的底气:
“三殿下就这般笃定……此事与在下有关?” 他摊开手,环视四周,“在场这么多人,有谁……亲眼看见是我推的人?”
他边说,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逐一扫过方才在池塘边、此刻被唤来问话的下人们(除了被特意隔开、脸上带着伤、怒目而视的小白)。他的目光带着无声的威胁与暗示。
“你?” 他指向一个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小厮,“还是你?” 他又看向另一个脸色发白的仆役,“你们……谁看见了?”
被点到的下人,头垂得更低,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
“没……没有……小的没看见……”
“小的……小的也没看见……”
“小的当时离得远,只……只看到二公子自己……好像脚下滑了一下……”
“是……是啊,是二公子自己失足落水的……”
七嘴八舌的“证词”开始响起,口径惊人地一致。他们不敢抬头去看皇甫玉杀人的目光,也不敢去看床上生死未卜的二公子,更不敢忤逆眼前这位掌握着他们生杀予夺大权的嫡长子。牺牲一个本就无足轻重、没有背景的庶子,来保全自己和家人的平安,甚至是讨好大公子,这是他们最“明智”也最“无奈”的选择。
“你们——!你们撒谎!!” 小白再也忍不住,不顾脸上的伤痛,猛地冲上前,指着那些作伪证的下人,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分明就是大公子!是他趁乱把我家公子推进池塘的!我亲眼所见!你们怎能……怎能如此颠倒黑白,助纣为虐?!”
宋凌远看着这个屡次坏他“好事”、还敢当众指证他的小奴才,眼中寒光一闪。他慢悠悠地走近小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啪——!”
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小白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小白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与右脸的巴掌印对称,嘴角再次渗出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