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远离前庭喧嚣的僻静小院。
宋鹤眠正挤在自己那间不算宽敞、陈设也颇为简朴的房间里,对着一面不甚清晰的铜镜,有些手忙脚乱地试着衣裳。今日是兄长宋凌远的生辰宴,宾客云集,皇女亲临,甚至连陛下都可能驾临(他已隐约听到前院的动静)。他虽为庶子,不受重视,但也绝不愿在这样的场合失了仪态,给太尉府,尤其是给母亲宋凛脸上抹黑。
“公子,你看这件怎么样?” 贴身小厮小白拿起一件宝蓝色绣银色缠枝纹的锦袍,殷勤地为宋鹤眠套上,仔细地整理着衣襟和袖口。这已经是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看起来最体面的一件了。
宋鹤眠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眉头却微微蹙起:“不行。颜色……太艳了些,纹样也过于繁复。”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挑剔,“今日是哥哥的生辰,他是主角。我若穿得如此招摇,抢了风头,母亲看见了,定然会训斥我不懂规矩,不知进退。”
他太了解自己的处境了。在这种场合,出风头是嫡子兄长的权利,他只需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做个不起眼的陪衬就好。
小白闻言,也犯了难,抓了抓头发:“可是公子……您的衣柜里,像样些的出门见客的衣裳,
本就没几件了。这件已经是最拿得出手的了。若是再挑下去,怕是……怕是要耽误时辰了。”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若是去得晚了,让大公子在夫人面前说道几句,或者被宾客们议论……那公子您可就真的是有口难辩,有苦难言了。”
这话戳中了宋鹤眠的软肋。他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时间确实不多了。
就在这时,小白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稍显老旧的衣柜前,打开最下层的一个抽屉,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诶!公子,小白想起来了!” 小白脸上露出笑容,“您忘了?三殿下……宸王殿下,不是送过您一件衣裳吗?就是上次赏花宴前,在霓裳阁试的那件白绿仙鹤袍!”
他将那件衣裳轻轻抖开。虽然洗过,但那月白与浅绿相间的色泽依旧清雅,衣襟袖口的仙鹤祥云绣纹精致灵动,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其不凡的质地与做工。
“公子您看?” 小白将衣裳递到宋鹤眠面前,语气带着期待,“这件衣裳,公子穿上是真真儿好看!而且颜色素雅,纹样也清贵,既不会太张扬,又绝对不失礼数,甚至……甚至比好些世家公子的穿戴还要显品味呢!公子回来后,小白就仔细浆洗过了,干干净净的,您要不要……试试?”
宋鹤眠的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这是皇甫玉送他的……那个行事荒唐、却总对他纠缠不休的宸王。穿着她送的衣服,去参加自家的宴会,这感觉……有些微妙。仿佛无形中,又与她有了某种牵连。
可是……小白说得对。眼下确实没有更合适的选择了。这件衣服,无论从质地、款式还是颜色上来看,都无可挑剔,既不会僭越,又能得体地展现他应有的仪容。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妥协,又似带着某种认命般的无奈:“罢了……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就……穿它吧。”
“哎!好嘞!” 小白高兴地应了一声,连忙帮着宋鹤眠脱下那件宝蓝色锦袍,换上这件白绿仙鹤袍。
衣服上身,剪裁依旧合体,仿佛真是为他量身定做。月白的底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浅绿的绣纹又添了几分清逸之气。镜中的人,清俊挺拔,风姿卓然,与平日那个总是穿着素淡常服、低调内敛的宋二公子,判若两人。
连小白都看呆了,忍不住赞叹:“公子……您穿这身,真是……真是太好看了!”
宋鹤眠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怔忪。这身衣裳,确实能将他最好的气度展现出来。只是……他下意识地抚了抚衣袖上那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好了,快走吧,真的来不及了。” 他压下心绪,催促道。
主仆二人不再耽搁,整理好最后的发髻和配饰,宋鹤眠便带着小白,急匆匆地朝着前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宴会方向赶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连接后院与前庭的最后一道月洞门时,一个身影恰好从另一条小径转出,不偏不倚,挡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来人锦衣华服,头戴玉冠,面容与宋鹤眠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圆润富态,眉眼间带着一种惯有的、身为嫡长子的矜持与隐隐的优越感。
正是今日生辰宴的主角,宋鹤眠的嫡兄——宋凌远。
他显然也是刚准备好,正要前往前庭。此刻,他停下脚步,目光先是扫过宋鹤眠身后低着头的小白,最后,落在了宋鹤眠身上那件异常夺目、与整个宋府氛围似乎都有些格格不入的白绿仙鹤袍上。
宋凌远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而玩味起来。
“站住!” 一声略带尖利的呵斥,在寂静的后院小径上响起,格外刺耳。
宋凌远挡在月洞门前,双臂抱胸,下巴微扬,用一种审视中带着明显不悦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匆匆赶来的宋鹤眠。他的语气拖长,带着嫡长子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刻意找茬的意味:“弟弟这是……急急忙忙的,要去哪里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宋鹤眠那身崭新的、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光华的白绿衣袍上停留了更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看来,弟弟这规矩礼数……是越发没学好了?见了兄长,都不知道先行礼问安了吗?”
宋鹤眠心中焦急,不想在此多做纠缠,更不愿因失礼而落下口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却疏离:“兄长恕罪,是鹤眠疏忽了。只是……今日是哥哥的生辰,前庭宾客云集,哥哥身为今日主角,怎的……不在席间招待贵客,反而在此处?”
他本意是提醒对方身份和场合,希望对方能有所顾忌,莫要在此生事。
然而,这话听在宋凌远耳中,却成了挑衅。他脸色一沉,冷笑道:“我在何处,何时轮到你这个庶子来过问了?” 他的目光再次如毒刺般钉在宋鹤眠的衣服上,语气中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呦!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换了一身新行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