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殿下都已到场，那位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宸王皇甫玉，自是不甘缺席。非但来了，还来得声势浩大，引人侧目。

只见太尉府门外，又是一阵不小的骚动。不是单枪匹马，也不是三两随从，皇甫玉竟是带了足足数十号精壮利落的王府侍卫和仆役，排成两列，鱼贯而入。

这些人手中或捧或抬，皆是沉甸甸、光灿灿的物件——半人高的红珊瑚树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成套的羊脂玉如意温润生辉，各色前朝古玩、名家字画、珍奇摆件……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几乎将太尉府门前的空地摆成了一个小型珍宝展览场。那架势，不像是来贺生辰，倒像是来……下聘，或者说，显摆加还债。

明眼人一估量，这些礼物的价值，若是折合成现银，恐怕远远超过之前坊间传闻宸王殿下拖欠太尉府的那四万两款项。皇甫玉今日前来，目的明确：一是“连本带利”还清旧账，彰显她宸王殿下“有借有还”的“信誉”（虽然方式夸张）；二来嘛，自然是为了她那点全京城都快知道的小心思——当然是来追夫的！

然而，任凭她将这份“豪礼”摆得如何显眼，目光如何热切地在宾客中逡巡搜寻，却始终没有在攒动的人头里，捕捉到那个心心念念的白绿色身影。

（人呢？难道又故意躲着我？）皇甫玉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失落和焦躁，眉头微蹙，连面前堆成小山的珍宝都仿佛失去了光彩。她就那么站在礼物堆旁，有些出神，连宋太尉已经快步迎了上来都未曾察觉。

“三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实乃臣之幸啊！” 宋凛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容，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可皇甫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依旧在人群中飘忽。

“殿下？” 身旁的凌霜见状，不得不出声提醒，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啊？哦！” 皇甫玉猛地回神，这才看到面前的宋太尉。她迅速调整表情，换上平日那副略带散漫又不失礼数的笑容，指了指身后那一片璀璨：“宋太尉客气了。你看，这些玩意儿，都是本王……嗯，精心挑选，送给贵公子做生辰贺礼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太尉笑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带着点“诚恳”的歉意：“另外嘛……先前本王手头紧，欠下的那点……嗯，债务，也多亏太尉宽宏，没有计较。今日一并奉还，只盼太尉能忘了那档子不愉快的事儿，本王这心里……也好受些不是？”

宋凛脸上的笑容更深，连连摆手，语气慷慨豁达：“哎！殿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做臣子的，岂能记皇女的仇？那岂不是大不敬！殿下放心，之前的四万两银子，从今日起，便一笔勾销，烟消云散！老臣绝不再提半个字！”

“即如此，那便多谢太尉宽宏大量了！” 皇甫玉也配合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是自然！殿下快里面请，已为您备好上座！” 宋凛侧身，热情引路。

这两位，一个演“知错能改、豪气还债”的王爷，一个演“宽厚大度、忠心耿耿”的臣子，一唱一和，配合默契，面上笑容真挚，话语漂亮。看得旁边不少老油条都在心里暗笑：这俩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一个图的是人家儿子，一个图的是皇家颜面和自家不受损失的里子。不过场面话说得漂亮，大家也就看破不说破，乐得看戏。

正厅内，早已落座的太女皇甫玥，看着自己三妹这比她还“招摇过市”的登场方式，尤其是那堆明显价值不菲、意在“炫耀”和“讨好”的礼物，脸色不由得又沉了沉。上次御花园赏花宴，这丫头当众给她难堪，这笔账还没算呢，今天又跑到宋府来搅局，看来是真没把她这个储君姐姐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她握着身侧李公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李公子吃痛，眉头微蹙，却碍于皇甫玥的太女身份和此刻场合，不敢挣脱，更不敢出声，只能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中却对这位宸王殿下更添了几分忌惮与不喜。

就连一旁看戏的二公主皇甫琳，看着三妹这“壕无人性”的排场，都忍不住咋舌，低声对沈知禾感叹：“我的个乖乖……三丫头这是把半个王府库房都搬来了吧？要是我也这么有钱就好了……” 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真实的羡慕。

沈知禾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那堆礼物，又看向略显心不在焉、目光仍在搜寻的皇甫玉。

就在这礼物清点完毕、皇甫玉即将被引入正厅，宴会气氛因她这夸张手笔而再次变得微妙沸腾之际——

太尉府门口，司仪那因为通报了太多贵人而有些沙哑的嗓音，陡然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激动与无上恭敬，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陛——下——驾——到——！”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通传都更具威力。

刹那间，满场皆寂！

所有喧哗、议论、私语，戛然而止。无论是庭院中的宾客，还是正厅内的皇女、驸马、太尉、李公子……所有人，无论身份尊卑，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挥着，齐刷刷地转身、面向门口，然后——毫不犹豫地、整齐划一地，伏身跪地！

“臣等（草民）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耳欲聋，回荡在灯火辉煌的太尉府上空。

“都起来吧。” 女皇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无需置疑的力量。

众人依言起身，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但余光与细微的骚动，却难以抑制地投向了女皇身侧那位身着素雅宫装、气质清冷出尘的男子——萧侍君，萧明初。

（那不是……前朝余孽萧氏吗？陛下怎么会带他前来？）

（是啊！不是说他被送去大佛寺清修，无诏不得回宫吗？今日怎会出现在此？）

（陛下此举……是何深意啊？难道……要为他正名？）

（嘘！慎言！陛下心思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

（可这……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无声的议论与惊疑，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垂首的官员与宾客之间迅速传递、涌动。投向萧明初的目光，复杂难明——有好奇，有探究，有不以为然，更有隐藏的、对“前朝余孽”这个身份的忌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