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之前，萧明初并非没有预料到这般场景。他早已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告诫自己要淡然处之。然而，当真正身处这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聚焦之下，感受着那些无声的排斥与审视时，他内心深处那份因多年幽居和特殊身份而生的敏感与不安，依旧难以完全遏制。他微微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和紧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萧明初微微一怔，抬眸望去。只见女皇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竟是折返身来，亲自牵起了他的手。她的动作自然而坚定，掌心传来的温度瞬间驱散了他指尖的寒意，也仿佛给了他某种无形的支撑。

女皇并未看向周遭那些窃窃私语的臣子，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萧明初脸上，那眼神深邃而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仿佛在无声地对他说：别怕，有我在。

这简单的动作和眼神，胜过千言万语。萧明初心头那点不安与怯意，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迅速消融。他轻轻回握住女皇的手，指尖不再颤抖，腰背也悄然挺直了些许。

站在迎客位置的宋太尉宋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望着眼前这对历经波折、此刻却旁若无人般流露着默契与温情的“老夫老妻”，她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目光不自觉地，久久停留在萧明初那张虽然经历了岁月风霜、却依旧清俊不减、甚至因沉静而更添风韵的脸上。

（如果当年……自己再勇敢一些，再坚决一些，是不是……就不会是今日这般局面？）

这个深埋心底多年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在此刻猛然抬头，狠狠噬咬了她的心脏。当年三人之间的纠葛、选择与遗憾，如同褪色的画卷，在眼前飞速掠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些年，她在朝堂上与女皇屡屡针锋相对，政见不合常常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外人皆道是宋太尉性格刚直、与陛下政见相左。可有时连她自己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那些激烈的争执、寸步不让的坚持，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出于公心，又有多少……是掺杂了那份无法释怀的旧情与不甘，甚至是……对眼前这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女皇身侧之人的隐秘妒意？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也太过复杂，萧明初仿佛心有所感，也抬起了眼眸，朝她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

萧明初的眼神清澈依旧，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以及面对旧识应有的礼貌。但在宋凛眼中，那平静的目光却像是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了她心口最脆弱、最疼痛的地方。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刺痛，猛然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立刻，仓促地、狼狈地移开了视线。而萧明初，也在礼貌地微微颔首示意后，淡然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可宋凛的心湖，却已被彻底搅乱。她站在原地，只觉得鼻尖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汹涌而来，眼前瞬间模糊。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触摸那酸涩的来源，指尖却在鼻梁上，触到了一片冰凉湿润的痕迹。

是泪。

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落泪了？

这个认知让她悚然一惊，几乎魂飞魄散！她是宋太尉，是朝中重臣，是今日宴会的主人之一！怎能在此失态？！

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借着整理衣袖的姿势，飞快地用袖口抹去了脸上那点狼狈的水迹。再转回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得体的、略显僵硬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与泪光，从未发生过。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对着女皇和萧侍君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努力维持着平稳：“陛下与侍君大驾光临，臣府上下蓬荜生辉，实乃臣等无上荣幸！陛下，侍君，里面请！”

女皇似乎并未察觉她方才的异样，或者说，即使察觉了，也无意点破。她牵着萧明初的手，神色如常地走向正厅主位，一边走一边淡然道：“太尉客气了。凌远那孩子，再怎么说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今日阿初听说府上有喜事，也想出来走动走动，凑个热闹。”

另一边，皇甫玉见自家阿爹来了，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凑了过去，亲昵地挽住萧明初空着的那只胳膊，小声咬耳朵：“阿爹，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人多嘴杂的场合吗？怎么今日也来了？”

萧明初被她挽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也微微侧头，用袖子掩着口型，低声道：“是你母皇，非说一定要带我来瞧瞧热闹，还说……这几日就不必再回大佛寺了。我本来想推拒的，可拗不过她。”

“当真？” 皇甫玉眼睛一亮。

“自然是真的。” 萧明初含笑点头。

“哦——！” 皇甫玉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内心窃喜。（看来母皇是开窍了？知道要哄着阿爹了？果然啊，看别人幸福才有意思！）

不过，这念头一转，她又有些悻悻然。（可惜啊，别人的父母都解开多年心结了，怎么我自己这条追夫路，还一点音讯都没有呢？连人影都找不着！）

她这边心思百转，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主位上，她的长姐，太女皇甫玥，正将女皇与萧明初之间那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以及女皇对萧明初毫不掩饰的回护与温柔，尽数看在眼里。

皇甫玥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她看着那仿佛“幸福圆满”的一家三口（女皇、萧侍君、凑过去的三妹），再想到自己宫中那位永远端庄却永远隔着距离的父后，以及自己那桩冰冷无情的婚姻，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与不平，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心头。

（母皇……怎么就对那个狐狸精如此欲罢不能？为了他，连皇家体面、朝臣非议都可以不顾？甚至……连正眼都没多看父后和我一眼！）

（这当真……公平吗？！）

她猛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她重重放下酒杯，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随即别过脸，不再看向那个让她感到刺眼和心塞的方向。

宴会，在最高统治者的驾临下，气氛被推向了顶峰，却也因为种种难以言说的旧怨新愁、爱恨纠葛，变得愈发微妙而复杂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可笑容背后，又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多少是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