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女在宋太尉的亲自引路下,神色淡然地向正厅主位方向走去。李公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脸上始终挂着得体又带着一丝亲近的微笑,仿佛他才是今日与太女最为登对、理应站在那个位置的人。
直到太女的身影消失在正厅门内,外间庭院和偏厅里的气氛才仿佛被解除了某种禁制,重新活络起来。只是,这次的“活络”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和眼神交流。
“瞧见没?太女殿下今日,可是只带了李公子一人前来。” 一位身着蓝袍的官员用酒杯掩着嘴,对身旁的同僚低语,眼神瞟向正厅方向,“连正君胡氏都没带……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啊。”
“可不是嘛!” 另一人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感慨,“赏花宴上接了李公子的牡丹,今日出席宋公子生辰宴,又是携李公子同行,姿态做得足足的。看来,李家这位公子,在太女心中的分量,是非同一般了。”
“何止是分量?我看呐,这侧君之位是板上钉钉了,说不定……” 说话的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说不定啊,正君那位子……将来也未可知呢!毕竟,胡家那位正君,听说并不得殿下欢心,不过是当年形势所迫……”
“嘘!慎言!” 旁边人连忙打断,但眼神里的赞同却藏不住。
这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像无数细小的针尖,不仅刺向那位未到场的胡正君,更将无形的压力投向了在场的一位官员——胡正君的生母,胡大人。
很快,不少或好奇、或探究、或纯粹是看好戏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独自坐在偏厅一隅的胡大人身上。那些目光里,少有同情,更多的是对“失势者”或“即将失势者”家族的打量、评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与鄙夷。
看啊,那就是胡家。儿子嫁给了太女又如何?不得宠,连这种场合都不被带来,可见在太女心中毫无地位。胡家当初费尽心机攀上这门亲事,如今看来,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成了京中的笑柄。
胡大人仿佛对周遭那些针扎般的目光浑然不觉。她只是独自坐着,面前案几上的酒菜几乎未动。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喧嚣的宴席、辉煌的灯火,投向庭院上空那一轮清冷的、圆满得近乎讽刺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她已显沧桑的脸上,映出一种深刻的疲惫与悔恨。
心中的痛楚与自责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仿佛能看见儿子独自在偌大的太女府中,对着冷月清灯,默默垂泪的模样。
喉头一阵发紧,眼眶发热。她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轮仿佛在嘲笑她“求全反碎”的圆月。视线落在面前那杯斟满的、琥珀色的烈酒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一把攥紧了冰凉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仰头,将杯中那灼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同火烧,一路灼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更甚于酒火的苦涩与悔恨。
一杯饮尽,她重重地将空杯顿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郁与一种认命般的寂然。
周围依旧喧闹,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但这一隅,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一位母亲无声的忏悔,和那杯中未尽、却已入骨的苦酒。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目光各异,胡大人独饮苦酒之际,太尉府门口司仪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与前次通报太女驾临时不同的、更偏向于恭敬与欣喜的腔调,清晰地传遍了前庭:
“二公主殿下——驸马爷——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投入微妙湖面的另一颗石子,瞬间转移了部分人的注意力。
只见门口,二公主皇甫琳挽着驸马沈知禾的手臂,两人并肩款步而来。
与太女皇甫玥那种带着储君威严和疏离感的气场不同,皇甫琳今日显然心情颇佳,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英气的眉眼在灯火下更显神采飞扬。
她并未穿着过于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鹅黄色骑射常服改良的长裙,腰间束着革带,显得干练又精神。而她身侧的驸马沈知禾,则是一贯的温润如玉。
他今日穿了身与皇甫琳鹅黄衣裙相呼应的月白色锦袍,袍角绣着清雅的竹纹,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半束,其余披散在肩头,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出尘。
他微微侧首,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子身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两人之间的亲密与默契,无需言语便流露无遗。
他们的到来,仿佛给这场掺杂了太多政治算计和微妙气氛的宴会,注入了一股清新自然的暖流。
“参见二公主殿下!参见驸马!” 庭院中的宾客们再次行礼,但这次的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谁都知道,这位二公主虽也手握兵权,深得帝心,但性子爽朗大气,不似太女那般深沉难测,且与驸马感情甚笃,是京中有名的恩爱夫妻。面对他们,众人的压力自然小了不少。
宋太尉也连忙从正厅迎出,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二公主殿下,驸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宋大人客气了。” 皇甫琳笑着摆摆手,声音清脆,“今日是凌远弟弟的生辰,我与阿禾自然要来讨杯酒喝,沾沾喜气!” 她说着,还调皮地朝沈知禾眨了眨眼。
沈知禾无奈又宠溺地看了她一眼,对宋太尉微微颔首,温声道:“宋大人,叨扰了。”
“哪里哪里,殿下与驸马能来,是宋府的荣幸!” 宋太尉连忙侧身引路。
两人被引至仅次于主位的上席落座。他们的到来,似乎让原本因为太女和李公子而略显紧绷的宴会氛围,稍稍缓和了一些。至少,多了些可以真心实意寒暄、不必时刻揣测上意的对象。
不少人开始借着向二公主和驸马敬酒的机会,放松地交谈起来。话题也暂时从太女的家务事,转向了一些不那么敏感的闲谈。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假象。真正的暗流,依然在宴会的核心——正厅之内,以及那些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心思中,汹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