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覆灭的第七日,按律是“头七”,祭奠亡魂的日子。
这一日,长乐宫内的气氛格外凝滞。杨玉真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挽起。她跪在殿内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偷偷备下的炭盆,里面几张粗糙的黄纸缓缓燃烧,散发出微弱的光和烟。
没有牌位,没有香烛,甚至连哭声都必须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她只能对着那跳跃的火苗,无声地叩首,用颤抖的指尖,将更多的纸钱投入盆中,仿佛这样才能将她的哀思与悔恨,传递给那遥不可及的幽冥。
杨舒明跪在母亲身边,学着母亲的样子,一下一下地磕头。他不懂那么多祭祀的礼仪,但他知道,这是在送别爹爹,送别祖父,送别所有的亲人。小小的拳头紧紧握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就在这寂静的、弥漫着悲伤与纸钱烟味的时刻,殿外再次传来了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杨玉真身体猛地一僵,投入炭盆的纸钱手停滞在半空。火光映照下,她的侧脸苍白如雪,眼神瞬间结冰。
杨宏业迈步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常服,神色平淡。他目光扫过殿内情景,落在那个小小的炭盆和飘飞的纸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并未动怒。
“今日头七,朕知你心中难过。”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当节哀,保重自身。”
杨玉真缓缓放下手中的纸钱,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只是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劳陛下挂心。罪妇……不敢不保重。”那“罪妇”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淬毒般的讽刺。
杨宏业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刺,他的目光转向了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杨舒明。
“舒明,”他唤道,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起来吧。”
杨舒明身体微颤,却没有动,而是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杨玉真终于慢慢转过身,抬起头,迎向兄长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她知道,戏又来了。所谓的“头七”探望,不过是又一个精心安排的戏码。
“孩子还小,莫要让他过于沉溺悲伤。”杨宏业淡淡道,仿佛处决他所有至亲的人不是他自己,“过去之事,已无法挽回。但未来,尚可谋划。”
他踱步到杨舒明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外甥。少年眉宇间依稀有着方行远的影子,这让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霾,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物品般的估量。
“舒明,你可知,朕为何留你性命?”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杨舒明跪得笔直,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杨宏业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你是玉真的儿子,是朕的外甥。你身上,流着杨家的血。”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从今日起,你须记住,你只是杨家的子孙。方氏罪孽深重,与你再无干系。”
殿内一片死寂。连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都熄灭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杨玉真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旧伤未愈,又添新痕。她知道,此刻若有一丝反抗,等待他们母子的,可能就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杨舒明,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那双酷似方行远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对着杨宏业,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用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毫无波澜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杨舒明……谢陛下……恩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寂静的殿中,也砸在杨玉真心上,带来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