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支。”
这一声带着明显迟疑的叫唤,在只有两人沉重呼吸声交织的压抑观察室里,显得格外突兀。面朝单向玻璃、闭目凝神的杨慕,背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在等待韩岷积蓄足够的勇气,将那个盘桓不定的念头清晰地表达出来。
韩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小的、逆生的毛刺,扎在他的思维脉络里,不尖锐,却持续地带来不适。他的目光还黏在手中的笔录上,声音带着一种从深重思考中勉强抽离出来的不确定:“我……我好像……看出点……不知道算不算是……花儿……的东西……”。
“嗯,你说。”杨慕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稳的鼓励。他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桌沿,目光投向韩岷,示意他继续。
得到这简单的回应,韩岷似乎获得了一点信心。他每根手指的缝隙里都夹着一张折了角、标记了疑点的笔录纸页。此刻,他又快速而仔细地翻动了几下,最终停留在最初引起他警觉的那一页,指尖精准地点在了一个名字上——
“宋晚霁!”
他念出这个名字,然后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条理,“杨支,您看这里,还有这几处……王德在供述里,每次提到和‘宋晚霁’相关的事情时,语气……太自然了。甚至……我反复读了几遍,有种很奇怪的……不知道是不是我过度解读了……就是一种下意识的‘熟稔’感。不像是提起一个仅仅见过一面、还是他意图侵害的陌生受害者。”。
他的思绪飞快地闪回到审讯现场,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梁渡温吞中难掩气愤的提问和王德那带着几分油滑的回应:
“宋晚霁,认识吧?”
“哦——那个小美女啊。不算熟啦,见过一面。人长得……确实挺漂亮……”
“她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自己想不开要跳楼,关我啥子事情啊?”
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韩岷的思维拉回现实,语气坚定了些:“当时梁副抛出‘宋晚霁’这个名字,王德几乎是瞬间就对应上了人,还评价起相貌。这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条件反射!我那时候就觉得有点怪,但也没有深究。直到刚才重新细看这份笔录,这种感觉又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强烈。”他顿了顿,试图客观分析,“当然,我们可以解释说,虽然警方通报和新闻报纸上模糊了受害人姓名,但你知道,总有些无良媒体或者喜欢扒隐私的人……”他粗黑浓密的眉毛厌恶地皱起,没把话说完,“所以宋晚霁的真名被泄露出去,王德由此知道,也说得通。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杨慕,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寻求确认的迫切:“可是这份笔录里透出的感觉,还不仅仅是‘知道名字’这么简单。王德的供词里,那种语气……更像是他‘之前’就已经知道宋晚霁是谁,甚至可能有过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短暂的接触,从而产生了一种……令人恶心的、自以为是的‘熟稔’感。这跟王德自己交代的犯罪模式产生了根本性的矛盾!”。
杨慕点了点头,下颌线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韩岷受到鼓励,语速加快,思路也越发清晰:“根据王德的供述,他的作案模式非常固定:随机挑选目标,在酒吧、夜店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要么偷偷往人杯子里下药,要么假借搭讪请喝酒,趁其不备下药,然后迅速将失去意识的受害者带走,直接送到他们会所的据点或者事先安排好的、不起眼的招待所。整个流程,他强调的就是快、准、随机、隐蔽。他根本不需要知道、也没机会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
“那么问题就来了——”韩岷的食指再次重重地点在“宋晚霁”三个字上,“按照他这套说辞,他王德,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在实施犯罪‘之前’,就知道了‘宋晚霁’这个真实姓名?哪个受害人会在被陌生人搭讪、甚至被下药迷晕的过程中,还有机会或者意愿主动告知对方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背景?”说到这里,韩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想到自己刚才不小心对着第一次见到的某个人连曾用名都秃噜出去,但他立刻甩开这个念头,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案情:
“更何况是宋晚霁!我们都看过她的资料,漂亮、优秀、马上就要和男朋友一起出国留学,这样的女孩子,自我保护意识不会弱。而王德,其貌不扬,举止猥琐,就算宋晚霁不以貌取人,也绝无可能在那种潜在的危险情境下,向他这种人透露自己的真实信息!这根本不符合基本逻辑和常理!这是第一个无法解释的矛盾!”
杨慕的右手指尖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眼神锐利,示意韩岷分析下去。
“还有第二个更明显的矛盾点——地点!”韩岷的语速更快了,显然思维的闸门一旦打开,线索便纷至沓来,“王德一再强调,他得手后都是立刻将人带去他们控制的会所或者招待所。但宋晚霁出事的现场,是‘魅影’酒吧二楼那个临时休息室!”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在笔录上划着:“再看王德后来的解释,他说是因为在猥亵过程中,发现宋晚霁偷偷用手机录像企图报警,手机掉落被他发现,他威胁要散布不雅照片,导致宋晚霁情绪崩溃,最终‘自杀’身亡。他自称吓坏了,才在同伙‘强子’帮助下仓皇逃走,躲到‘夜莺’会所。这套说辞,不仅把他自己的罪责从杀人降低成了过失致人死亡,更关键的是,作案的整个场景和环境,都和他之前交代的标准化、追求安全的‘流程’完全对不上!为什么这次偏偏选在了酒吧的休息室?这种半公共空间,风险远比他们的老巢高得多!这不合逻辑!”
韩岷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所以,目前至少有两个核心疑点无法用王德现有的供词解释:第一,他为什么能在犯罪实施前就知道受害者‘宋晚霁’的真实姓名?这份‘知情’的来源是什么?第二,为什么对宋晚霁的作案地点,偏离了他一贯的‘安全模式’,选在了相对开放、风险更高的酒吧休息室?这背后是否隐藏着其他的动机或我们尚未掌握的关联?”
韩岷的手指在笔录纸页上快速滑动,最终停留在另一处关键段落,指尖重重地点在“王敏”这个名字上。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语气里充满了比之前更甚的困惑与警觉:
“杨支,您再看这个‘王敏’!这个名字在王德的供词里出现得非常突兀,而且透露的信息极其诡异。他是这么说的:‘……还有个叫王敏的,也是被他们弄来的,我躲在会所那段时间偶然会碰见。但没搭过话,只知道她每天都会回家,但具体住在哪儿,我就不知道了,这个得你们自己去查……’”
韩岷猛地抬起头,看向杨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杨支,这是王德主动交代的、唯一一个他既明确知道姓名、又了解其特殊状态的所谓‘受害者’!为什么独独对这个‘王敏’,他印象这么深刻?甚至知道她可以‘每天回家’?这太反常了!一个深知他们犯罪网络内幕、见过核心成员、甚至知道隐秘窝点具体位置的人,这个团伙居然会允许她保持相对的自由,每天回家?这相当于在自己心脏旁边安放了一个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以这伙人行事之谨慎、控制手段之严密,他们会干出这种蠢到家的傻事?这根本不是什么‘控制’,简直是……是‘放养’!这和王德详细交代的那种短期、暴力、快速剥削的模式,完全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