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怎么了,刁主任?”蒋满盈停步回头。
“拿着,路上吃。”刁节芳不知何时已抓了一大把零食,不容分说地塞进他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一堆。
蒋满盈一眼瞥见零食堆里竟还有……连忙摆手:“我不能拿!全局没发话,这不合规矩……”说着就要把东西往外掏。
刁节芳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泼辣,“就说是我硬塞给你的!”。
“不行的……刁主任,您会担责任的……”蒋满盈急了,他不想连累别人。
刁节芳闻言,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话却像锤子砸在蒋满盈心上,“你这一走,按规矩,这警号就得封存了!在系统里,它就是块废铁片!但这串数字,”她目光锐利地看进蒋满盈眼里,“也就只在你这儿,在你心里头,还活着,还有点意义!”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拿着吧。留着,当个念想。”。
“还是不行……”蒋满盈仍在挣扎,理智的弦绷得紧紧的,但情感上,那点微末的“念想”像钩子一样勾着他。
“听话!”刁节芳眉头一皱,带上了点长辈式的、不容反驳的轻斥,随即又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胳膊,“赶紧去吧,别让柳毅等急了……”
蒋满盈捏着口袋边缘,指尖感受到零食包装的棱角,也感受到那枚刚刚被塞回来的、带着体温的警号牌的金属硬度。他内心天人交战,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最终,对那点卑微“念想”的贪恋,战胜了仿佛刻在他骨血中的规矩。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巨大的愧疚和一丝破罐破摔的认命:“那……那我收下了……”。
他后退一步,朝着刁节芳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喉咙发紧:“谢谢您,刁主任。”。
“去吧。”刁节芳冲他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混杂着鼓励、伤感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还有,以后别主任主任的叫了,叫芳姐,听着显年轻。”。
“哎!芳……芳姐。”蒋满盈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向大厅出口。
口袋沉甸甸地坠着,零食的重量真实可感,而那枚偷偷留下的警号牌,则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大腿皮肤,滚烫、坚硬,像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一份沉重的嘱托,和一份他这种身在地狱的人,最渴望、最贪恋的人间温暖。
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仓皇,反而踏实了一些。他走向那条未知的、注定艰难的路,但口袋里那份不合规矩的“馈赠”,仿佛在黑暗中,为他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力气。
蒋满盈走回大厅时,空气中的气氛已然不同。之前的嘈杂仿佛被按下静音键,一种沉重而黏稠的静默弥漫开来。杨慕和韩岷显然是被何从遇的短信匆匆唤了出来,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首先捕捉到了杨慕。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不过一两秒的时间,却仿佛碰撞出无数复杂难言的火花——有关切,有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有力不从心的无奈,更有一种彼此了然、却不愿点破的痛楚。这眼神的交锋太沉重,几乎要烫伤彼此,于是又迅速、带着些许狼狈地各自移开。杨慕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
“满盈,时间……差不多了。”柳毅低声催促了一句,声音沙哑。蒋满盈猛地回过神,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被拉回现实。他迈开步子,跟着柳毅走出办公大楼的玻璃门,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大院里,那辆标志着特殊任务的押运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就在他走向车门的当口,“揣个红薯路上吃!”一个身影突然拦在他面前,是吴执。他不由分说地将一个用锡纸裹得严严实实、还透着烫手热气的烤红薯塞进蒋满盈手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决,“拿着!必须吃!以后……以后要是还想这口,就给哥打电话!哥给你送!一定送到!哥保证!”。
蒋满盈的指尖被那滚烫的温度灼得一缩,心口却泛起一股酸涩的暖流,他低声道:“谢谢小执哥。”
“小班长……”韩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给了蒋满盈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力道大得让蒋满盈差点喘不过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蒋满盈头一次见到这个总是阳光开朗的同学眼圈通红、情绪失控的样子,心里漫过铺天盖地的歉疚。他抬起有些僵硬的手,用力拍了拍韩岷宽阔的后背,脸上扯出安抚的笑,声音却有些发紧:“好啦……又不是再见不到了。好好待在支队,好好的……”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杨慕,在心里无声地说道:替我,好好陪着他。但这句话在嘴边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重复的、苍白的叮嘱:“好好的……”最后再重重拍了一下韩岷的后背,他轻轻挣脱了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杨慕。杨慕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向外移动了一丝距离,指节微微蜷起,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蒋满盈贪婪地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轮廓,内心涌起巨大的渴望,渴望一个拥抱,一个能汲取力量的温度。但他看着大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想到杨慕刑侦支队长的身份,想到自己此刻的“身份”,任何过从亲密的举动都可能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算了,他对自己说,不能贪心了。至少,他还有胸口那枚贴着心口藏着的小狐狸吊坠。这就够了。
蒋满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是熟悉气息的空气都吸入肺腑存起来,然后转身,决绝地走向那辆押运车。
就在他弯腰即将踏上车门踏板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住,回过头,望向身后那一张张刻在心底的面孔,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音:“都回去吧……别……别看着我走……行吗?”
一片沉默。只有风声掠过。
几秒后,杨慕率先有了动作。他猛地转身,下颌线绷得死紧,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市局大楼的玻璃门走去,背影僵硬得像一块被强行掰直的钢板。韩岷狠狠用手背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也快步跟了上去。何从遇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看了蒋满盈一眼,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吴执则红着眼圈,朝他用力地、大幅度地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他们最终,都依了他。
这一次,换成蒋满盈站在原地。他目送着那些背影一个个离去,融入大楼的阴影或门外的光晕里。他看着杨慕和韩岷一前一后,身影消失在通往审讯室的走廊拐角;看着何从遇走向另一侧,那条通往法医室的长廊;看着吴执的身影最终没入大楼门口那片晃眼的光晕里。
直到视野里再也捕捉不到任何熟悉的身影,只剩下他和柳毅。他才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缓缓地、深深地吸进了最后一口自由的空气,转身,弯腰,钻进了那辆押运车。
车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