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韩岷稍显匆促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蒋满盈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地插进了裤子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金属警号牌。他用指腹细细描摹着上面凸起的数字轮廓,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这触感刻进心里。最终,他深深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记着也是一样的。
毕竟,以前的他,不也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吗?
从前的他,像是着了魔,又像是进行某种神圣的献祭,在他拥有的每一本教科书,每一个笔记本的扉页,都会用最工整、甚至带着几分郑重的笔迹,用力写下这六个数字:172395。
这是他母亲给他的人生起点,他固执地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每一步前行,每一个记录的开始,都带着她的注视和重量。这个近乎偏执的习惯,持续了多年,直到后来,全局特批,将这个承载着特殊意义的警号正式授予了他。那一刻,他才仿佛有了更实在的寄托和念想,那个在扉页写号码的习惯,才逐渐被放下。
那一刻,这串数字才从虚无的念想,变成了可以别在胸前、沉甸甸的实物。他有了更实在的寄托,那个写在扉页的习惯,才被逐渐尘封。
现在,不过是……一切回到原点罢了。大不了,再把那个笨拙却虔诚的习惯,重新捡起来就是了。
想到此处,蒋满盈心中那块沉甸甸的郁垒似乎消解了些许,他释然地轻叹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容。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转身径直前往警保处,结束这拖延已久的告别时,一声熟悉的呼唤止住了他的脚步。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音色清朗,却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带着惯有的、难以消解的疏离感。是师兄何从遇。
大厅里人声嘈杂,各种交谈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蒋满盈闻声回头,正寻找声音来源,一个身影从他侧后方匆忙掠过,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力道让他原地转了半圈才稳住。等他定住神,只来得及瞥见那个撞他的人影闪进了即将完全闭合的电梯厢,门缝只剩一条细线,根本没看清是谁。
蒋满盈回过头,看到师兄何从遇已经径直走到了他面前。何从遇身形挺拔如松,穿着合体的衬衫,外面罩着白大褂,周身散发着浓重的、混合了消毒水和强力皂基洗手液的气味,在这喧闹拥挤的大厅里,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热度与嘈杂都隔绝开来,营造出一块如同他那尺寸精确的解剖台般冰冷、肃静的区域。然而,何从遇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那扇已经关合、光可鉴人的电梯金属门上?
“师兄在看什么?”蒋满盈有些疑惑地问。
何从遇这才回过神,转回头,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地说:“刚才那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能看错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蒋满盈身上,眉头轻轻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关切,“没事吧?”。
蒋满盈转过身,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松弛笑容:“没事儿,师兄。刚没留神。”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怎么在这儿……”。
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因为他看见何从遇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直直落在他垂在身侧、手中那份无法忽视的《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上。白色的纸张,黑色的标题,刺眼夺目。
何从遇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像烛火被骤然掐灭。七年前,他还能坚持出具专业鉴定,试图在规则内护住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可如今……从遇,从遇,就顺从所遇吧。他们这些人,命运何曾真正由己?他最终只是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待会儿有车来接。”蒋满盈的声音很平静。
何从遇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伸出手,极其克制地、短暂地抱了抱他。这个拥抱一触即分,带着法医身上特有的冰冷气息和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最终只能重复那句苍白的告诫,只是这次,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几乎无法掩饰的颤抖,因为他自己内心的信念也已不再那么笃定,只能用这句话拴住眼前即将坠落的灵魂:“记着我的话……无论何时,对生命要抱有敬畏。”。
“我知道的,师兄。”蒋满盈低声应着,垂着眼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师兄,以前的事,对不——”。
何从遇却猛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也像是一个在绝望中强行搭建起来的、渺茫的约定:“先欠着。等出来……再亲口跟我说。”。
“嗯。”蒋满盈刚应下,眼角余光就瞥见禁毒支队长柳毅正面色沉郁地大步朝他走来。
到了跟前,柳毅先是对何从遇点头致意:“何法医。”然后才转向蒋满盈,声音艰涩,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满盈,车到了。我们……该走了。”
“好。”蒋满盈应着,突然想起口袋里的警号牌——这仿佛是他偷来的一点微弱念想,最终还是要还回去的,“柳支,您等我两三分钟,我去趟警保处还个东西。”他将一直攥在手心、已经焐得温热的警号牌示意了一下。
何从遇一看那小小的金属牌,眼中忧虑更深,压低声音:“全局他……不肯通融?”他以为是蒋满盈想去求情保留警号未果。
蒋满盈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摇摇头:“没。我没问。”他扯出个勉强的笑,带着点仓促和不愿多谈的回避,“不能让所有人等我一个,我先去还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着警保处的方向小跑而去,将何从遇担忧的目光和柳毅沉默的等待甩在身后。脚步匆匆,像是要赶紧完成这个带有仪式感的步骤,然后义无反顾地奔赴那条已知的、无法回头的漫漫长路。
蒋满盈几乎是用他此刻能调动出的最快速度,径直冲向了警保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能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了,这最后的程序必须干净利落。到了警保处,找到内勤主任刁节芳,微微喘着气,双手将那块依旧带着他掌心温度的警号牌递了过去,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个……还给您。”
刁节芳看着他,眼神先是一暗,随即沉了下去,“全局……没同意?”。
蒋满盈尴尬地挠了挠额角,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没敢问出口……”他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或者说,知道结果必然如此,不愿去自取其辱,也更怕给全局、给杨慕添麻烦。
“这就要走了?”刁节芳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但还是迅速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精明与热络的常态,伸手接过了牌子。
“嗯,”蒋满盈点头,“柳支队还在大厅等我,得赶紧过去了。”他说完,刚要转身离开,却被刁节芳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