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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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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还曾从 Yelena 那里听过一个更令人心里发冷的故事。Yelena 的表姐叫 Polina Fyodorovna Glushkova(波丽娜 费奥多罗夫娜 格卢什科娃),Yelena外婆的妹妹的孙女。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出身在伏尔加河沿岸小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她年轻时成绩不算差,人也聪明,只是家里没什么背景。后来她拼了命地想往上走,在莫斯科上了个不起眼的大学,学的护士,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莫斯科本地的男人,对方家里做建材生意,算不上什么寡头,但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已经是标准的“体面人家”。婚后随宗教习俗随夫姓,Eibozhenko(艾博申科)。Polina 当时以为,自己终于走对了路。Polina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用力的姿态嫁进了那户人家。婚礼办得很风光,婚纱是从意大利租的,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多瑙河办的,亲戚朋友都说她命好。但好日子只维持到婚礼结束。她的婆婆是那种典型的莫斯科老派女人,住着天价的老派奢华公寓,说话永远带着一种克制而冰冷的礼貌,但眼神里写满了等级。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掩饰过对 Polina 出身的不屑——在她眼里,这个儿媳妇不过是“想通过婚姻改变阶层的外省姑娘”。家里雇着保姆,但所有真正“该她干的活”,婆婆坚持要 Polina 亲自做。地板要她擦,衣服要她洗,厨房永远是她的战场。保姆只负责那些“体面”的部分。婆婆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时,Polina 不能坐在桌边,只能在一旁倒茶、端点心、随时待命。她偶尔坐下,婆婆就会淡淡地说一句:“你不累吗?厨房那边不是还有事?”她想给自己买一件稍微贵一点的真皮草大衣——莫斯科的冬天很冷——婆婆看到账单,只是扫了一眼,就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花我儿子的钱,倒是一点都不心疼。”而她的丈夫,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有时候 Polina 会忍不住低声抱怨,他就会说:“我妈年纪大了,脾气就这样,你多让让她。”甚至有一次,他直接说:“说实话,她也没说错,你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 最让人心寒的,是她的儿子。

孩子从小几乎是婆婆带大的,耳濡目染之下,很快就学会了那套轻蔑的语气。有一次 Yelena 去做客,亲眼看见那个小男孩对着 Polina 说:“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文件都不会弄,还不如奶奶。你又不挣钱,只会花爸爸的钱。”

Polina 当时只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眼眶红了,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甚至没有反驳。

Yelena 后来跟安安说,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Polina 这辈子,已经再也不可能从那个家里站起来了。

这些零碎的画面,在安安脑海里一遍遍重叠,让她从骨头里发冷。

她忽然明白,那些看起来“稳定体面”的家庭主妇生活,背后往往是一整套缓慢而系统的消解过程。

她们先失去经济。再失去社交圈。再失去与世界同步的语言。最后,连家里最亲近的人,都开始用“你不创造价值”来定义她们的存在。丈夫的冷漠,孩子的轻视,婆婆的长期审视,还有与社会的彻底脱节,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一点一点勒紧。

安安最怕的不是失去 Brady。是失去那个一路咬着牙走到今天、还没被彻底磨平的自己。

她不知道,为什么女人活着这么难。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一瞬,她突然以为是他回她的信息。

但只是系统提示。

【话费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需要关心话费”这种事情了。

以前这些东西,从来不是问题。套餐、流量、会员、云盘扩容、各种订阅,都是默认自动续费。

她甚至不知道每个月扣多少。现在她点开余额,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点想笑。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又关上。

安安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

她将电脑再打开。

邮箱没有新邮件。招聘软件的投递记录,像一排排没有回声的空井。

她翻了一下账单。

安安猛地想起从前的日子。

她想逃啊。逃离现实。

夏天那段时间啊。

哪怕是没有Brady陪着,自己在学校周边吃,也算阔绰。进馆子不用先扒着价目表眯眼算,看着顺眼的菜就勾,哪用琢磨这盘肉丝够不够抵半天饭钱;出门嫌地铁挤得像什么一样,大可扬手拦辆出租车就走,犯不着在心里扒拉那几块打车钱,进出租车吹掉身上黏腻腻的汗。

更不会深更半夜,缩在宿舍吱呀响的铁书桌前,桌肚里堆着没晾干的袜子,潮味钻鼻子。对着手机银行的余额,一笔一划算,算这月的生活费还能撑几天,指尖沾着桌上的湿气,滑得按不准屏幕。

那时候的烦恼,是项目卡了壳,是论文改得心烦,是对着未来的规划挑三拣四。那些烦恼像窗台上的玻璃球,亮是亮,却轻得很,风一吹就滚没影了,哪像现在的心事,沉得发潮,拧都拧不干。

下雨了。

也不知道现在还算是秋雨还是冬雨,广东入冬如同没入。二十三四度吧。

该关窗了,潮气极大。

她在二手平台上拍照,镜头对着那些旧物,手慢得很,指尖的潮气让手机壳都发黏。调光,对焦,输定价,每一步都像在扯心里的肉,还带着股湿疼。按下 “发布” 的那一刻,疼得钝钝的,却钻得深,半天缓不过劲,像南方的阴雨天,骨头缝都透着湿冷。

夜里躺在床上,宿舍的上下铺晃悠悠的,床板缝里渗着潮气,对面床的小戴打着呼噜,震天响,安安缩在被子里,手和脚是冰的,背却在发汗,安安觉得呼出的气都带着湿暖的汗味;靠窗的方晴子还在刷考研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不小,耳机里声音漏出来,刚好钻入耳膜,烦得人躁,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黏腻腻的;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来回走,踢踢踏踏的,鞋底沾着积水呱唧呱唧的声音,还有光,在门上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光里都飘着细小的雨丝。这个世界吵闹得很,逼仄得很,连一点浪漫的影子都没有,糙得像块沾了泥的砂纸,还浸着水,磨得人难受。

她忽然看得明明白白:这才是大多数人的人生底色,糙,沉,没那么多光鲜,还带着她所在的南方挥之不去的潮味,黏在身上甩不掉。而她,之前不过是被命运暂时托举了一把,踩过几天顺风顺水的日子,飘飘然忘了本,忘了这世上的日子,本就多是了无生气的,湿冷黏腻的。

安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知道,只要她把人加回来,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 “在吗”,这一切都能暂停。生活费不会再是问题,吃饭不用再斤斤计较,世界会重新变得宽松起来,连空气都不会这么黏腻。

但她没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安安的生活开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收缩状态。不是那种骤然的坠落,而是像一件被反复洗过的衣服,一寸一寸地缩紧,直到勒得人呼吸困难。

她开始习惯性地绕开超市的中岛货架,去打折区,去便宜的超市,和以前一样;开始对“买一送一”产生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开始在结账前反复核对购物篮里那几样东西,像一个在逃避审判的人,生怕多出一块钱的证据。

和以前一样,谨慎节省的过日子。

怎么办?怎么办?

又是一天晚上,她在整理卖不出去的二手裙子时,翻到很久以前的一条聊天记录。那是大二的时候,一个同系的男生追她。其实同一时期她已经和Brady在一起了。

那个男生个子不高,人也不算英俊,但性格很殷勤,话多,爱笑,最重要的是——他有一辆宝马X3。那是他父母给他全款买的第一辆车,他几乎把那辆车当成某种人生勋章。每次聊天,话题兜兜转转,总会绕回那辆车上:音响是原厂的,内饰是深色系,油耗在市区大概多少,保养一次多少钱。

那时候的安安,对这些并没有太多概念。

她那时正和Brady在一起,但她从来不在朋友圈发这些。没有合照,没有定位,没有豪车,没有酒店。除了室友,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在恋爱。她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世界:学校里是安安,项目、作业、竞赛、ddl;学校外是另一个版本的她,被车门替她打开,被安排好餐厅和行程,被带去那些她甚至不用知道价格的地方。Brady不会告诉她多少钱,只让她享受就行。

所以当那个男生有些局促地跟她说“改天我开车带你去兜风”的时候,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恍惚的疏离感。不是看不起,只是那辆宝马X3,在她的世界坐标里,实在太小了。

那时候她坐过的车,是阿斯顿马丁 Vanquish,是法拉利 GTC4Lusso,是迈巴赫 S680,是顶配雷克萨斯保姆车。她对“车”的概念,已经被拉到一个完全脱离收入统计学的区间。她不看价格,不问配置,不在意油耗。车只是空间,是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的壳。

现在想起来,几乎有点残忍。那天晚上,她忽然想起那个男生,想起他提到自己那辆车时,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自豪。

安安鬼使神差打开手机,去查了一下宝马X3现在的价格。

三十多万起步,落地怎么也要至少四十万上下。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始算账。按照中国城市里一个还算体面的薪水,一个月八千,已经算相当不错;税后到手六千多。就算不吃不喝,一个月全存,也要六七年,才能存出一辆“全款X3”。

但现实不可能不吃不喝。房租两千。水电网三百。吃饭两千。交通话费杂七杂八再来五百。

这样算下来,一个月能剩下来的,可能也就一千多。

一千多。

一年一万多。

想攒四十万,大概要三十年。

而如果是贷款呢?

首付三成,十二万。

剩下二十八万,按五年算,一个月大概要还五千多。

五千多。

这几乎等于很多人整个月的可支配收入。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说不清楚的惆怅。

她开始重新看这个城市的街道。

那些挤在公交站台的人。那些在地铁里打盹的上班族。

那些为了首付、为了月供、为了孩子学区房,精打细算一辈子的人。

他们的人生,才是这个社会的底色。

安安哭了。

她不再打开那些招聘软件的“理想岗位”栏目。那些写着“发展前景”“成长空间”“团队氛围”的词,现在看起来像某种嘲讽。她只看最底下那一栏:日结、周结、随走随算。

她接过一次电话销售,干了两天,被骂了两天;去面过一次内容审核,对方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告诉她,“你这种学历,坐在这儿太可惜了”;她还去试过一家外包公司,面试官看了她的简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这儿压力比较大,而且,你只是本科而已,我们希望找硕士。”

安安无语,要硕士,还没有五险一金,月薪才3000。

后来她甚至开始接一些她从前根本不会正眼看的活:帮人改PPT,给网店写详情页,替小红书博主改文案。钱很少,零碎,像从地上捡硬币。她每天对着屏幕坐十几个小时,眼睛干得发疼,脑子却始终处在一种空转的状态。不是累,是一种更深层的消耗——你清楚地知道,这些东西不会带你去任何地方,它们只是让你活着。

某天晚上,她在QQ的校友墙上刷到一条加好友的申请。

头像是个很普通的女生,用的是那种常见的自拍滤镜,昵称后面跟着学校的简称。备注写着:“学姐,我也是计院的,看到你之前的项目,很佩服你。”

安安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还是点了通过。

那女生很热情,话多而密,先是说自己大二,成绩不好,一直很焦虑,又说身边很多人都已经开始接活挣钱了,再自然不过地聊到“现在外面机会其实挺多的,就是学校里不太说”。

“学姐你要是急用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她打字很快,“来钱挺快的。这还是其次,主要是缺人。”

安安盯着“来钱挺快”那四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工作?”

“就是KTV的行政接待啦,前台打电脑的,或者给客人指个路,不是那种你想的,”对方很快补了一句,“主要就是帮忙安排包厢、接待客户、点歌什么的。环境很正规的。”

安安没有立刻回。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很久。那四个字像一枚钩子,钩住了她脑子里某个一直不敢正视的角落——来钱挺快。

她想起不敢动的“Brady给的本金”,想起下个月妈妈还要钱,想起自己的生活费,想起那一堆卖不出去的二手物品。她甚至开始为自己辩护:只是去看看,又不是一定要做。

第二天傍晚晚饭时间,安安还是按着对方发来的地址去了。

那地方在城市的另一端,靠近一条她从没来过的高架。地铁出来要走很远,沿途是密密麻麻的小旅馆、彩票站、手机维修铺,楼外空气里有一种油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走进去,KTV的招牌很大,白天还亮着灯,走廊是镜子的,没有开灯的灯管像一块块不合时宜的伤疤。安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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