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某个夜晚发完无数简历后,收到的那家小型媒体公司的面试邀约。
她需要钱,需要生存。爹不疼妈不爱,没有钱没有工作,毕了业她是什么?
当时她满怀希望的以为自己人生一片坦途,仗着成绩好选课多提前毕了业,想着和Brady和和美美奔赴美国开启新章程—— 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近日唯一的喜悦就是,邮箱里传来邮件通知安安,她的一个联合二作的软件工程类的论文发刊了。系里通报,教授赞赏;可是坏处是在这个她正在被质疑,被泼污水,被人人喊打,在如此说她作弊造假违规的大环境下,这种荣誉通报是火上浇油,那些骂她的声音把她架在火上烤。
言归正传,公司不大,办公楼藏在城中村边缘地段的创业园里。美名其曰创业园,实则老楼改的。白墙皮上积灰,碎裂的墙皮,枯萎烂掉的爬山虎,剥落的痕迹,和苔藓。
楼道里贴着五颜六色的“电商代运营”“自媒体孵化”的牛皮癣广告,一层的咖啡馆传来廉价奶精味。她穿着最体面的白衬衫,拎着电脑包,站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敲门进去。
面试她的是个男的,自称是“技术主管”,戴副金边眼镜,笑容和办公室里的绿植一样假得油亮。对方一边翻着她的简历一边问些机械问题:“会不会Node.js?”“前端打包用什么工具?”
她一一作答。他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其实啊,我们这个岗位是偏后台运营的,但因为规模小吗,对接客户是大家都要做的,包括谈下来客户,身兼数职懂不懂?你也要懂销售,才能多拿提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安安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点头,“我能适应。”
那人顿了顿,又像不经意般开口:“我看你长得挺有气质……这年头客户都讲人设审美。如果你愿意,偶尔陪客户吃吃饭、聊聊天,也是一种‘对接’嘛。当然,我们不强迫,都是自愿的。”
安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用一种像是在“帮你规划前途”的语气补充:“你这么漂亮,别浪费了自己优势。”
空气像凝了一秒。安安的脸一点点冷了下来,但她还是强自镇定地问:“那请问岗位职责里,‘陪客户吃饭’属于KPI吗?”
那人殷勤笑到:“你不用做太多技术,客户喜欢跟你聊就可以了。你只要把气氛弄好,项目自然就签啦。”
然后似笑非笑地说:“KPI倒不写出来啦,但你懂的,我们做小媒体的,讲究灵活性。拉客户更重要哦。”
安安一怔,旋即她立刻起身,语气平静却坚决:“谢谢,不用了。”
走出门那刻,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楼下的街角是冒烟的煎饼烤鱿鱼摊和吵嚷的外卖员,她站在其中,忽然觉得世界失焦——她努力修炼的技能、沉默忍耐的日子、书桌前掉的头发、凌晨三点调的bug,终究还是被一句“你这么漂亮”盖过去了。
不是她不想努力,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打算正眼看她的“努力”。
她在便利店里买了瓶矿泉水,拧开没喝,直勾勾发呆,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透。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楼,来到走廊那刻,室友不在,没有开窗,一股闷热扑面而来。
妈妈又跟她要走了大多数的钱,说要在市里交首付买大房子。钱是不禁花的,她继续拼命辱骂她是白眼狼逼她拿钱。说是给弟弟走关系求人办事,还在那头隔天一个电话,“你就不能低头跟你那个男朋友说几句好话?”
“你看看你周边谁考上大学的?你都有出息了!不能忘本!不能不孝啊!我们把你托举到现在,你给钱是应该的!你看谁家读了大学的,都高中就开始挣钱了!你怎么跟我们承诺的!你个败家子!”
她不吭声。
她拿出纸和笔算了一遍:兼职的稿子钱两周后才到账,xx岗位不收女生,家教得等下学期,平台上能做的设计单价压得离谱……这是一场没赢面的困局,她正站在崩溃边缘。
忽然,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咬牙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守住底线,她变成了“太清高”“不识抬举”的人;
一旦退让,她就成了“果然如此”“不过如此”的人。
她想起了Brady。那个她恨过、挣脱过,却也确实撑过她生活的人。
她到底该怎么办?
安安坐在桌前,盯着那串余额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的账单、简历。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恨透了那个人,那个用金钱笼罩她、再轻飘飘撤走一切的男人。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恨的那个人,竟然是她曾经活得最像“人”的时候。
那些衣服、酒店、香水、无聊却安稳的饭局,那些她明知道虚假却仍旧忍受的笑容,全都在此刻,带着某种温柔的幻影重新浮现。
她记得他曾经在机场给她买过一杯咖啡,说:“人生其实没那么难,只要你肯躺平,心态顺一点。”
她当时笑了,心里骂他虚伪不接地气。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想问:难道自己不正是被“顺一点”救活过来的那种人吗?
她恨他的傲慢,恨他把自己当作“宠物式的恋人”;但她也恨自己。恨自己在被羞辱、被践踏之后,仍旧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他的声音。那种声音像钩子,钩着她灵魂最深处的软肉。
“你这么聪明,又这么漂亮,你应该活得轻松点。” 她记得那句话。那是他第一次说“喜欢她”的时候。她想,原来自己也曾经被这样一句话打动过。
哪怕那是一句毒誓。
她想起方晴子曾拿波伏娃的观点作为引用对她说:“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
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
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
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
女人的不幸则在于,
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
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
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
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
已经为时太晚,
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
已被耗尽。”
安安开始想:是不是每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都会在某个夜晚动摇?是不是所谓的“底线”,其实只存在于吃得饱、睡得安稳的那一层人里?
安安恨自己明明看透这一切,却还是有一部分在渴望——渴望被拯救、被照顾、被再次捧起来。
哪怕那是虚假的。哪怕那代价是尊严。安安走过去开窗,起风了,风灌进来,衣袖鼓起来。安安想着,窗外的风更大了,呼呼地钻进她的衣袖。
安安想要尊严的。
女人也是人,是人都应该有尊严。这是她所受到的教育,她死读书读来的。
和Brady在一起的日子里她都在挣扎。钱,资源,唾手可得;但是Brady阴晴不定的行为,矮化她的观念让她难以接受,那种不自觉地把她往“被照顾者”“被施舍者”位置上推的姿态,总让她感到一种隐秘而持续的屈辱。
安安在日复一日的努力和卷赢中习得了“不该有”的,比别人更强的尊严——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系统地教过女人这件事。
它教的是:忍。是懂事。是识大体。是别太计较。是有得选就不错了。
它从很早开始就暗示她们—— 被男人和职场轻视是正常的,被忽略是应该的,被支配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叫“现实”。所以很多女人走上了“为了钱不要尊严”的路,有个老公养自己就好了嘛,她们如是想到。
她们是从来没有被告诉过,自己本来就应该有尊严,有能力,有实力,能挣钱。她们被教会的逻辑是:只要男人还给你钱,只要还养你,只要还“要你”,那态度差一点、语气难听一点、控制欲重一点、把你当下属、当附属品、当宠物一样对待——都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应该承受的。因为你“没本事”。因为你“靠他”。因为你“占了便宜”。
于是屈辱被重新命名为:现实。
不平等被重新包装成:交换。
而被踩在脚下的那一刻,还要学会自我安慰,至少我还活得下去。她知道很多这样的女人。她们从来没有被允许认真地把自己当一个“完整的人”对待,也不知道自己可以且应当被视作平等的人去对待。她们的人生逻辑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边界”这个词。
只有:值不值得。
只有:划不划算。
只有:忍一忍是不是就过去了。
只有:你有就不错了。
和 Brady 在一起的时候,她最恐惧的,从来不只是他偶尔的轻慢与掌控。她恐惧的是,这个社会为她准备好的那套叙事,正在温柔地向她靠拢:
“这已经很好了。”
“你不要太贪心。”
“你应该知足。”
“女人嘛,差不多就行了。”
钱,资源,机会,确实唾手可得。但它们不是礼物,是用位置换的。是用“你往后退一点”换的。是用“你别太像一个独立的人”换的。
她安安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她太清楚自己是怎么从人群里杀出来的——靠成绩,靠奖项,靠熬夜,靠硬撑,靠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
可安安也知道,在这个大环境下,挣钱何谈容易?
她有点破防了。
她在心里大叫为什么现在的学校并不有效的指导学生就业?为何学校和市场如此脱节?
她又在自责,是不是自己不够强,没有强到上了社会杀穿一片非她不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学生,摆在眼前的“快”路不多。她急,安安真的急。
她知道有多少女人,是把尊严拆开来卖,图一个低三下气也要过上的好日子。不用挤早高峰的地铁,不用对着简历上的履历暗自焦虑,不用在便利店的冷柜前纠结要不要买一盒多贵五块钱的牛奶。她们不上班,却能住带落地窗的大房子,开闪闪发光的贵价车,随手拎着的包,是她靠自己打几份兼职也攒不够的钱。
安安甚至理解。她见过同校的学姐,毕业后果断嫁给了大十几岁的富商,朋友圈里永远是海岛度假、高级餐厅的定位,偶尔提起从前兼职时的辛苦,语气里满是 “总算熬出头” 的释然。这个世界太现实了,当生存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当努力了很久却依然停在原地,尊严有时候确实显得轻飘飘的,不如一碗热饭、一个安稳的住处来得实在。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也羡慕过。羡慕那种不必再咬牙硬撑的日子 —— 不必为了凑学费和生活费,每天下课就往兼职的地方跑,累得倒头就睡;不必为了证明自己不是 “没用的学生”,一次次修改简历,一次次面对面试官的婉拒;不必把自己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时刻警惕着会不会因为一点差错就丢了兼职,断了收入来源。那种不用费力讨好生活,不用时刻紧绷神经的人生,像一块温润的糖,在她心里晃了一下,甜得让人心慌。
安安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躺平的提前退休在家生儿育女有老公养,脱离社会还能平等。她以前有梦幻的想法是做家庭主妇,可那也是在基于自己 “有了好工作” 和 “会尊重自己的老公” 以及 “满足自己需求基本线的生活质量” 之后的。生活的质量不是 “被施舍”,而是 “共同决定”。那不是依附,那是一种可逆的选择。安安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等事业稳定了,遇到对的人,就可以 “躺平” 提前退休,在家生儿育女,被老公宠着养着,哪怕脱离社会,也能拥有平等的地位和尊重。
可现在,她越来越清楚,现实世界里大多数 “家庭主妇” 的路径,并不是这样开始的。它从来不是什么深思熟虑后的 “可逆选择”,而是一步步妥协、一步步放弃的过程。它是从放弃第一份工作开始的,可能只是因为怀孕反应太大,老公说 “别累着,我养你”,她便信了,从此告别了职场;是从 “反正你赚得比较多” 开始的,明明当初自己的薪资也不差,却在一次次 “为了家庭” 的劝说中,慢慢把经济大权拱手让人;是从 “我先歇一年” 开始的,想着等孩子大一点就回去上班,可这一歇,就是十年八年,再想重返社会,才发现早已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是从 “都结婚了还分那么清楚干嘛” 开始的,她把自己的积蓄、时间、精力全都投入家庭,最后连买件新衣服都要伸手要钱,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她们被圈在方寸之间的家里,每天打交道的只有柴米油盐和孩子,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新的政策、新的潮流、新的技术,她们都一无所知。偶尔想和老公聊聊心里话,得到的却是 “你不懂”“别瞎操心”,久而久之,连倾诉的欲望都没有了,只能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发呆,咽下所有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