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孔是在谢墨的尚书府醒来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锦帐顶,鼻尖萦绕着清雅的松墨香,而非自己府中惯用的暖甜熏香。肩上的剧痛提醒着他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梦境。他微微偏头,便看到谢墨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公文。
晨光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他已卸去玄甲,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常服,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眠。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谢墨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过来。四目相对,昨夜偏殿内那滚烫的告白与轻柔的触感瞬间回溯,苏孔耳根一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地想用插科打诨掩饰心跳:“谢大人这待客之道……未免太简陋了些,连杯热茶都没有……”
话音未落,谢墨已放下笔,起身走了过来。他先在盆中净了手,这才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苏孔的额头,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热度退了。”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转身从温着的茶壶中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苏孔唇边,“太医嘱咐,你失血过多,需缓慢饮水。”
苏孔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让他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细心周到、甚至会亲手喂他喝水的人,真的是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算无遗策的谢墨?
“我……怎么在你府上?”苏孔喝完水,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伤势未稳,宫中不便久留。陛下已准我带你回府静养。”谢墨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肩头,“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苏孔扯了扯嘴角,“死不了。”他顿了顿,想起正事,“宫里……后来怎么样了?齐王、高俭他们……”
“齐王已被褫夺封号,圈禁宗人府。高俭及一干核心党羽,打入天牢,待三司会审后定罪。陛下雷霆之怒,此番牵连甚广。”谢墨言简意赅地交代了结果,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苏孔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那……戴大人呢?”
“清州捷报已至。戴之恒虽重伤,但性命无碍,且已凭借我们之前送去的线索,将清州上下涉案官员一网打尽,不日将押解回京。”谢墨看着他,“林玦的旧案,也已着都察院重启核查,必会还他清白。”
所有悬在心头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都被移开。苏孔靠在软枕上,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阿玦,你看到了吗?那些污蔑你、构陷你的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却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与安然。
“那个……”苏孔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飘忽,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昨晚说的话……还作数吗?”
谢墨正准备去拿药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床上那个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作随口一问的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端起温好的药碗,坐到床边,用瓷勺轻轻搅动着漆黑的药汁,语气平淡无波,内容却石破天惊:
“我谢墨出口之言,从不反悔。”
他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递到苏孔唇边,抬眸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非你不可,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