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的厮杀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逐渐平息。
负隅顽抗的齐王党羽被迅速肃清,身着铁甲的士兵们沉默地清理着宫道上的血迹与尸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养心殿的宫门被轰然撞开,谢墨麾下的将领率兵涌入,将面如死灰的高俭及其党羽一举成擒。龙榻之上,被灌下药物、强行“病重”的皇帝虽虚弱不堪,但意识已然清醒,他看着跪满一地的将领与那份由谢墨心腹冒死呈上的账册,龙颜震怒,连下数道旨意,彻查齐王、高俭一党。
然而,这场宫廷巨变的最高功臣之一,尚书左仆射谢墨,却在局势初定的那一刻,便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苏孔,如同疯魔了一般,冲向了离养心殿最近的、平日供值守太医暂歇的偏殿。
“太医!传太医!!”
谢墨的声音嘶哑欲裂,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他小心翼翼地将苏孔放在榻上,那支淬毒的短弩仍插在苏孔的肩头,伤口周围的皮肤已泛起诡异的青黑色。苏孔双目紧闭,唇色发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谢大人,让老夫看看。”须发皆白的太医正被将领几乎是提了过来,他见到苏孔的伤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诊脉,查看伤口。
“如何?”谢墨紧盯着太医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紧绷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他极致的恐惧。他身上玄甲未卸,溅满血污,站在那里,却仿佛比榻上的人更加摇摇欲坠。
太医正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弩箭淬的是‘阎王笑’,乃宫中秘毒,毒性猛烈,会随血液攻心……幸好,幸好苏大人似乎在此之前服用过某种极珍贵的解毒丹药,护住了心脉,延缓了毒性蔓延,否则……唉,但若再不拔箭解毒,只怕也撑不过两个时辰了!”
解毒丹药?谢墨猛地想起,在墨韵堂布局之时,他因不放心苏孔,曾强行让他服下了一枚能解百毒的“清灵丹”以防不测。竟是这枚丹药,在此刻吊住了他一线生机!
“救他!”谢墨一把抓住太医正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老太医痛呼出声,“无论如何,救活他!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就算倾尽所有,本官也给你寻来!”
他的眼神近乎偏执,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太医正被他吓得一颤,连连点头:“老夫尽力,尽力!请谢大人先出去等候,拔箭解毒,需绝对安静。”
谢墨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人事不省的苏孔,那苍白的脸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的心。他缓缓松开手,脚步有些踉跄地退到了殿外。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
谢墨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坐在地。他低下头,双手插入沾染了血污的发间,玄甲之下的身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他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可以搅动朝堂风云,可以决胜千里之外,却在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他害怕。
害怕那扇门再次打开时,听到的是他最无法承受的消息。害怕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眼神明亮地叫他“谢大人”的青年,就此再也睁不开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与苏孔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朝堂上他敷衍的附议,酒肆里他警惕的眼神,墨韵堂中他逐渐坚定的目光,暗巷突围时他信任的依托,以及最后……他毫不犹豫推开自己,以身挡箭的决绝身影。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早在关注这个看似浪荡、实则内藏锦绣的世家子时,就已种下因果。或许是在一次次交锋与合作中,被他那份隐藏在玩世不恭下的赤诚与才华所吸引。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是苏孔,是那个能轻易搅动自己一贯平静心绪的人。
“……还好……射中的……是我……”
苏孔昏迷前那句气若游丝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惊雷炸响。
谢墨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他不能再失去他。什么权势地位,什么朝堂平衡,在可能失去苏孔的恐惧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将黑暗驱散,晨曦微光透过窗棂洒入宫苑时,偏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太医正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对着瞬间站起身、目光死死锁住他的谢墨拱了拱手:“谢大人,万幸!箭已拔出,毒性大部分已清除,余毒需慢慢调理。苏大人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但……性命已无大碍,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便好。”
刹那间,谢墨只觉得那紧绷欲裂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身形晃了晃,勉强扶住廊柱才站稳。
“多谢。”他对着太医正,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沉重。
太医正连忙避让,连称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