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偶遇”的惨淡收场，像一盆夹杂着西北风沙的冰水，将沈聿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那份因距离而产生的、带有滤镜的担忧与悸动，在直面林灼那冰封般的疏离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更为具体和尖锐的痛楚，以及一种深切的、近乎无力的茫然。

他坐在返回县城的越野车后座，车窗外的黄土高坡飞速倒退，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用资源和规则去摆平一切障碍。可面对林灼，他那些无往不利的手段，全都失了效。他甚至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那种挥之不去的挫败感和想要做点什么来打破僵局的迫切，在他回到临时下榻的酒店后，达到了顶峰。他无法忍受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只能通过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段无声的视频来窥探她的生活，更无法忍受自己在她需要（在他看来）的时候，只能袖手旁观。

他想起了那家简陋得近乎破败的小饭馆，想起了剧组人员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想起了周铭汇报中提及的，张毅导演为了追求艺术效果，在预算上捉襟见肘，甚至需要演员们共同克服许多生活上的困难。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在他心中窜起。

如果……如果他以投资方的身份，向《远山》剧组注入资金呢？

这并非不可能。聿恒资本旗下也有文化投资基金，投资有潜力的影视项目本就是业务范畴之一。《远山》有张毅导演坐镇，题材深刻，林灼的表演在他看来（尽管是通过照片和视频）也已脱胎换骨，具备相当的艺术价值和潜在的奖项竞争力。这完全是一个值得投资的项目。

更重要的是，这笔投资可以名正言顺地改善剧组的拍摄条件，让包括林灼在内的所有主创人员，不必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挣扎。他可以提供更好的住宿，更专业的设备，更充足的资金保障拍摄顺利进行……这在他看来，是一种最实际、也最体面的帮助，一种他擅长且认为有效的“补偿”方式。

他甚至没有过多思考林灼是否会接受。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人会拒绝雪中送炭的资金，尤其是为了一个共同认可的艺术目标。这与他和她之间的私人纠葛无关，纯粹是商业行为和对艺术的支持。

“周铭。”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底下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老板。”周铭的声音立刻传来。

“联系《远山》剧组的制片方，以聿恒文创基金的名义，表达我们的投资意向。可以承诺一笔不低于……这个数的资金，用于改善剧组拍摄条件和后期制作。条件可以优厚，但要求尽快落实。”沈聿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独立制片人心动的数字。

电话那头，周铭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沉默里包含了太多的未尽之言——老板，您确定吗？林小姐她……会怎么想？

但周铭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清晰地回答：“明白，我立刻去办。”

以聿恒资本的能量和周铭的效率，这件事推进得极快。第二天下午，周铭便带来了回复。

“老板，制片方那边已经初步接触过了。他们对于我们的投资意向表示非常惊喜和感谢，张毅导演本人也对此表示认可，认为充足的资金确实能更好地保障作品质量。”周铭站在沈聿面前，汇报着进展。

沈聿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看，事情正在向他预期的方向发展。这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他的方式……

然而，周铭的话并没有说完。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更深的谨慎，继续说道：“不过……制片方也表示，需要征求一下主要演员，尤其是林小姐的意见。因为……林小姐是女一号，而且，她之前似乎明确表示过，不希望剧组接受任何与您……有关的资源介入。”

沈聿刚刚有所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他抬眼看向周铭，眼神锐利：“她的意见？”

“是的。”周铭垂下目光，“制片方刚刚回复了最终意见。他们……婉拒了我们的投资。”

“理由。”沈聿的声音冷了下去。

周铭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转述：“制片方转达了林小姐的原话——”他微微停顿，清晰地说道，“‘请转告沈总，谢谢他的好意。但请他尊重我的工作，《远山》和我，都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带有私人目的的‘关照’。我们需要的，是纯粹的艺术创作环境。’”

“……”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骤然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带有私人目的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