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分公司的业务汇报，在沈聿听来，前所未有地冗长且乏味。分公司负责人站在投影幕布前，口若悬河地阐述着下一季度的市场拓展计划，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若在以往，必能引来沈聿精准的提问和犀利的点评。但今天，他的目光虽落在幕布上，思绪却早已飘向了那个距离县城会议室几十公里外、被风沙环绕的小村庄。

周铭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后方，敏锐地察觉到老板的心不在焉。那份关于《远山》剧组的非正式简报，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显然在老板心底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

汇报终于结束。分公司负责人和其他高管屏息凝神，等待着沈聿的指示。

沈聿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一点，开口道：“计划大体可行，细节上再打磨，尤其是与当地政策的衔接部分。给你们三天时间，重新提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熟悉他行事风格的高管们，都隐隐感觉出了一丝不同——老板似乎……没有像往常那样，抓住几个关键节点深入追问，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是，沈总！”负责人连忙应下，不敢多问。

“下午的安排？”沈聿侧头，看向周铭。

周铭上前一步，低声汇报：“原定下午与当地政府相关部门的会面，对方因临时有紧急会议，希望能推迟到明天上午。”

若是平时，行程被打乱，沈聿即便不悦，也会立刻安排其他替代事项，将时间效率最大化。但此刻，他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类似于“正好”的情绪？

他沉吟了短短两秒，便对周铭吩咐道：“既然下午空出来了，去《远山》剧组取景地附近看看。听说那边自然环境独特，有潜在开发价值，去做个初步实地考察。”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考察投资环境，是资本家的本职工作。

周铭面色不变，立刻躬身：“是，我立刻安排车辆和路线。”

于是，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驶离了县城，卷起一路黄尘，朝着那个名为“石崖村”的方向开去。

越是接近村庄，道路越是崎岖颠簸。车窗外，是无垠的黄土坡和稀疏的、顽强生长的耐旱植物，偶尔能看到几孔废弃的窑洞，像大地沉默的眼睛。这与沈聿平日里出入的CBD、机场VIP通道、五星级酒店，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收拢。他无法想象，林灼是如何在这种地方，一待就是数月。

根据周铭提前“了解”到的信息，剧组人员在不拍摄的时候，偶尔会聚集在村口唯一一家勉强能称作“饭馆”的地方——一个由几间土坯房打通、门口挂着褪色蓝色布帘的小店，解决吃饭问题，或者仅仅是歇歇脚，喝口热水。

车子在距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坡地停下，避免过于招摇。沈聿推开车门，一脚踏在松软干燥的黄土上，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立刻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沙尘。他皱了皱眉，但并未说什么，只是示意保镖留在车上，只带着周铭，步行朝着那家小饭馆走去。

午后的村庄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阳光炽烈，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原始的气息。沈聿穿着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挺括的深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紧绷。

他甚至在脑海中，反复预演了几遍“偶遇”时该说什么。是惊讶地说“好巧”？还是直接问候“你在这里拍戏？”？哪一种，才显得更自然，不那么刻意？

他终于走到了那家小饭馆门口。蓝色的布帘有些脏旧，随风轻轻晃动。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注入某种勇气，然后，伸手，撩开了布帘。

狭小、昏暗的空间映入眼帘。只有寥寥几张简陋的木桌条凳，墙壁被烟熏得发黑，空气中混杂着饭菜和烟草的味道。此刻，里面正坐着七八个人，看穿着打扮，显然是《远山》剧组的成员。他们围坐在一起，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桌上放着几个空了的碗碟和冒着热气的大茶缸。

而林灼，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

她依旧是那身破旧的、沾着泥点的棉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未施脂粉，甚至能看到清晰的晒伤痕迹和干燥起皮的嘴唇。她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正小口喝着里面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像是面汤的东西，神情有些疲惫，但眼神专注地听着旁边一个年轻场务手舞足蹈地说话。

沈聿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水塘。

饭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剧组人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的、气场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男人身上。惊讶，好奇，打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林灼也听到了动静，她端着碗，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