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恒资本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寂静。不再是那种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的压迫性安静,而是一种……仿佛缺失了某种核心动力后,略显空洞的沉寂。沈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份待批阅的文件,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复杂的股市K线图,但他深邃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任何一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有些紊乱,泄露了主人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的心绪。距离林灼决绝地还清所有“欠款”,并发出那条“两不相欠”的短信,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那场在办公室里的失控爆发,如同一个隐秘的疮疤,被他用更冰冷、更高效的工作强行覆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下面依旧是溃烂的、日夜不休的疼痛。
他无法联系她。那个他熟记于心的号码,永远提示无法接通。他尝试过让周铭用其他方式递话,但结果无一例外,石沉大海。她像一只彻底斩断线的风筝,消失在了他的天际线之外,固执地、不留一丝余地。
这种彻底的失去掌控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煎熬。
内线电话的指示灯无声亮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是周铭。
“进来。”沈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周铭推门而入,手中没有拿文件,而是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表情依旧专业,但眼神里比平时多了一份更深的谨慎。
“老板,”周铭将平板电脑放在沈聿面前,屏幕上是加密处理过的信息界面,“《远山》剧组那边,传来一些非公开的日常记录和照片。”
沈聿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周铭,那里面没有命令,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的询问。
周铭心领神会,操作了一下平板,调出几张照片,开始用他那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汇报:
“这是剧组制片主任例行发回的工作照。林小姐目前已经完全融入当地环境,居住在拍摄地附近的农户家中。这是她清晨跟随当地老师学习方言的场景……”屏幕上,林灼素面朝天,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围着头巾,坐在一个土炕沿上,对面是一位满脸皱纹的当地老人,她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地模仿着老人的口型。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勾勒出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和……显而易见的疲惫。
沈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灼。在他记忆里,她永远是光鲜的、精致的,即使在片场,也有最好的保姆车和助理伺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灰头土脸,住在那样……简陋的地方。
周铭滑动屏幕,切换到下一张:“这是剧组随拍的一些花絮。林小姐在体验角色,学习干农活。”照片里,林灼正弯着腰,在一片看起来十分贫瘠的土地里,费力地挥舞着锄头。动作显然还很生疏,姿势别扭,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阳光下,能清晰地看到她鼻尖和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以及她微微抿紧的、透露着倔强的嘴唇。
另一张照片,是她和剧中那个饰演她儿子的小演员蹲在土坡上,两人分食一个看起来干巴巴的馍。她低着头,小心地将馍掰成小块,递到孩子嘴里,侧脸线条在那一刻显得异常柔和,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光辉,与她平日里或明艳或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传来一阵闷痛。他几乎能想象到那馍粗糙的口感,能感受到那片土地灼人的阳光和刺骨的风沙。他给她提供的,是帝都顶级的公寓、量身定制的高定礼服、世界各地的珍馐美味……而她现在,却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吃着这样的食物,做着这样的苦工。
一种混杂着心疼、恼怒(气她如此不爱惜自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还有……”周铭顿了顿,调出了一段简短的、没有声音的视频片段,“这是昨天拍摄一场雨戏时,场记偷拍到的幕后。张导要求很高,这场戏拍了很久。”
视频里,人工降雨系统制造出瓢泼大雨,林灼饰演的王秀芹跪在泥泞中,一遍遍地嘶喊着什么(因为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她的口型和痛苦扭曲的表情),雨水混合着泥浆将她全身浸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骨架。她一次次扑倒,又一次次被要求重来,最后几乎是体力不支地被工作人员从泥水里搀扶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冻得发紫,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导演的方向,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
沈聿猛地闭上了眼睛,搭在扶手上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