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舷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的钢铁森林,逐渐过渡到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坡,最终定格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贫瘠而苍凉的赭黄色上。当林灼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那个只有寥寥数人、风沙似乎能穿透墙壁的小型机场时,一股夹杂着沙土气息的、干燥而粗粝的风,猛地灌了她满口满鼻。
这里就是《远山》的主要取景地,西北一个在地图上都需要仔细寻找的偏远县城。与帝都的喧嚣浮华相比,这里的时间仿佛都流淌得更慢,也更沉重。
剧组安排的住宿地是县城里唯一一家勉强称得上“宾馆”的地方,条件简陋,墙壁斑驳,水管里流出的水带着浑浊的黄色。同组有些年轻演员忍不住小声抱怨,林灼却只是平静地放下行李,打了盆水,开始仔细擦拭房间里的灰尘。
对她而言,这里的环境算不上难以忍受。比起苏晚那间温馨却终究是借住的小公寓,这里至少提供了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无需面对过往的空间。更重要的是,这片广袤而沉默的土地,以及即将扮演的角色,对她有着一种近乎救赎般的吸引力。
她饰演的角色叫“王秀芹”,一个生活在极端贫困山区,丈夫早逝,独自拉扯残疾儿子,在命运的重压下几乎被磨去所有光彩,却于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生命力的农村妇女。这与她过去饰演过的所有角色,无论是古装仙侠里的仙子,还是现代都市里的精英,都截然不同,堪称颠覆。
开机仪式简单而肃穆。导演张毅,那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小老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强调了一句:“在这里,忘记你们是谁,记住你们要成为谁。”
接下来的日子,林灼彻底将自己投入到了“王秀芹”的世界里。她换上了剧组准备的、打着补丁、散发着霉味的旧衣服,素面朝天,任由西北强烈的紫外线将她的皮肤灼烤得粗糙暗沉。她住进了导演安排的、离拍摄地更近的一户老乡家里,土炕、旱厕、有限的供电,她都坦然接受。
每天天不亮,她就跟着饰演她“儿子”的小演员和当地指导老师,学习当地方言。那些拗口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土话,她一遍遍练习,直到舌头打结,喉咙发干。她跟着村里的妇女一起下地,学习如何熟练地使用锄头,如何弯腰在贫瘠的土地里寻找微薄的希望。她的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纤细的手指变得粗糙,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导演张毅的要求近乎严苛。一个挑水的镜头,因为肩膀晃动的幅度不够符合长期劳作的惯性,他能让林灼来回挑着空桶走上几十遍。一场雨中寻找走失儿子的哭戏,因为眼泪流下的时机和情绪的层次不够精准,他能让她在人工降雨下淋到几乎虚脱。
有一次,拍摄王秀芹在矿难(剧情背景)后,得知丈夫死讯的戏。那是一场需要巨大爆发力的哭戏。林灼酝酿了许久情绪,但当真正开拍时,她却发现自己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笼罩,哭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
“停!”张毅导演喊了停,他没有发火,只是走到林灼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林灼,你现在不是林灼,你是王秀芹。你的天塌了,你男人没了,家里的顶梁柱断了,你还有个残疾的儿子等着你喂饭。你不能垮,你连好好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你的眼泪,得憋在心里,化成力气,才能活下去。懂吗?”
那一刻,林灼看着导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极致的悲伤,未必是歇斯底里的痛哭,也可能是这种被现实压垮了泪腺、连悲伤都显得奢侈的死寂。
她重新调整状态。当镜头再次对准她时,她没有流泪,只是坐在那里,身体微微佝偻,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身上那件破旧棉袄的衣角,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聚焦,意识到那残酷的事实,再到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绝望,最后,那绝望深处,又极其艰难地,生出了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属于母性的坚韧。
整个表演,无声,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