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的目光，穿越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蒸汽，与站在门口、身形僵硬的沈聿相遇时，她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

惊讶吗？或许有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平静，以及一种迅速覆盖上来的、清晰的疏离。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一尘不染、与这土坯房格格不入的大衣和皮鞋，看着他脸上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神情。她几乎立刻就看穿了他所谓的“实地考察”背后，那笨拙而刻意的目的。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滞了短短一瞬。

沈聿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喉结滚动，预演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在嘴边呼之欲出。

然而，林灼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

一个客套的、礼貌的、适用于任何陌生或半陌生人在公共场合相遇时的，标准的社交动作。

没有言语，没有情绪，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惊讶都没有。

做完这个动作，她便极其自然地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喝了一口碗里的面汤，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偶然路过的陌生人，不值得她投注更多的注意力。她甚至还侧过头，对旁边那个因为沈聿出现而有些愣神的年轻场务，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场务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了他们之前的话题。

饭馆里的其他人，见林灼是这个反应，也纷纷收回了探究的目光，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交谈和休息中，只是气氛比之前稍微安静了些许。

沈聿僵在原地，那只撩着布帘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所有预演过的台词，所有鼓起的勇气，在她那平静无波的一瞥和轻描淡写的颔首之下，瞬间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他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傻瓜，穿着可笑的华服，站在门口，承受着无声的尴尬与奚落。

周铭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面无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此刻的处境同样难熬。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沈聿终于缓缓放下了那只僵住的手。布帘落下，隔绝了饭馆内那令他窒息的景象。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里面一眼，迈开步子，沿着来路，沉默地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狼狈。

阳光依旧炽烈，黄土路依旧崎岖。

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与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地理的距离，还有一道她亲手划下的、他目前根本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精心策划的第一次“偶遇”，以他彻头彻尾的失败和前所未有的难堪，仓促收场。

回到车上，沈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车厢内弥漫着低气压。

他以为自己放下身段，主动来到她的世界，就能拉近一点距离。

却没想到，换来的，是她用最平静的方式，将他推得更远。

原来，被彻底无视，是这样的滋味。

苦涩，冰凉，且……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