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黑暗。林灼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被过度刺激后的麻木。母亲的病情、巨额的医疗费、以及向周铭(实质上就是向沈聿)开口求助的屈辱感,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交替碾压着她的神经。
她不知道周铭会如何安排,也不知道沈聿是否已经知晓。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母亲身边。
抵达老家市医院时,已是深夜。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走廊灯光惨白,映照着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和满面愁容的病患家属,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无形的焦虑与悲伤。
林灼按照张阿姨发来的信息,一路小跑着找到脑外科的重症监护室。隔着厚重的玻璃门,她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只有旁边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着生命的微弱存在。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
“小灼,你来了!”张阿姨红着眼圈从旁边的长椅上站起来,“医生刚才又来看了,说手术很成功,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在ICU观察几天。多亏了你朋友啊,联系了专家,手术做得特别及时!”
朋友?林灼心下苦涩,她知道张阿姨口中的“朋友”指的是谁。
“医药费……”林灼艰难地开口。
“都交上了!也是你那个朋友安排的,一来就有人把费用全缴清了,还预存了不少呢!”张阿姨拉着她的手,感慨道,“小灼,你交的这个朋友,真是个大好人啊!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林灼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张阿姨,谢谢您,这么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守着。”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张阿姨,林灼独自一人坐在ICU外的长椅上。冰冷的塑料座椅,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温暖。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压力,让她几乎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那脚步声,那周身散发出的、无法忽视的冷冽气息,都让她瞬间辨认出来人是谁。
他到底……还是来了。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她能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自己蜷缩的背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头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的艰涩:
“你母亲……情况怎么样?”
是沈聿。
林灼缓缓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挺括的黑色大衣,身形依旧挺拔冷峻,只是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线也比记忆中更加紧绷。他似乎也是匆忙赶来,连大衣的扣子都没有完全系好。
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未散的担忧,有看到她憔悴模样时一闪而过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懊悔和……一种近乎无措的紧绷。
四目相对。
林灼看着这张曾让她心动、也让她心碎的脸,心底一片荒芜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仿佛他的出现,只是这场混乱中,一个必然的、却又无关紧要的环节。
“手术很成功,谢谢沈总关心。”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用的是最客套、最疏离的称谓和语气,“医药费,我会尽快还给您。”
沈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更加汹涌的情绪。她这种刻意的、将他推拒于千里之外的平静,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他感到刺痛和恐慌。
他看着她又低下头,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个来处理事务的陌生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解释他当初的口不择言,想告诉她他这些天的悔恨与煎熬,想质问她为什么如此决绝,甚至连他提供的医疗帮助,都要用这种“借贷”的关系来划清界限……
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被她那层冰冷的、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
他从未如此刻般词穷,也从未如此刻般……害怕失去。
走廊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沈聿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看着她低垂的、毫无生气的侧脸,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无力”的情绪,深深攫住了他。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资源和规则解决问题。可此刻,面对这个看似脆弱、骨子里却无比倔强的女人,他那些惯用的手段,全都失效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僵局,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灼始终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已经化作了一座没有知觉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