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与暗流涌动的焦虑中，一天天滑过。林灼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几个固定的部分：在苏晚的小公寓里研读剧本、练习表演；去“破茧”话剧社参加排练；以及，应对芳姐那边偶尔传来的、关于又失去了哪个工作机会的坏消息。

“破茧”话剧社的条件确实艰苦。排练场地位于一个老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又闷热难当。报酬更是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仅仅够覆盖她最基本的交通和餐费。但林灼却在这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导演，也就是苏晚的师兄，名叫陈默，人如其名，话不多，但眼神毒辣，对表演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社里的其他演员，也大多是些怀揣梦想、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年轻人。在这里，没有人在意她是不是那个深陷“契约恋爱”丑闻的女明星，大家讨论的只有角色、台词、情绪和舞台调度。林灼将自己完全投入到那个名为《她们》的话剧剧本中，饰演一个在都市夹缝中挣扎求存、最终找回自我的单身母亲。每一次排练，每一次情感的释放，都像是在为她自己破碎的灵魂进行一场艰难的缝合与重塑。

她几乎快要习惯了这种清贫却充实，充满不确定却也充满希望的日子。她甚至开始着手寻找更便宜、更独立的出租屋，不能一直打扰苏晚。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刚刚看到一丝微光时，投下更浓重的阴影。

这天下午，排练刚进行到一半，林灼放在包里的手机突兀地、持续地震动起来。她本不想理会，但那种不依不饶的震动频率，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向陈默打了个手势，走到排练厅角落，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是她老家邻居，张阿姨的号码。

林灼的心猛地一沉。张阿姨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除非……

她连忙接起电话：“张阿姨？”

“小灼啊！不好了！你妈妈她……她晕倒了！”张阿姨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嘈杂，似乎是在医院，“我们刚送到市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正在抢救呢！情况很危险，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要好多钱……至少要三十万！后续治疗还要更多……小灼，你赶紧回来啊！还要准备钱！”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林灼耳边炸响。

母亲……脑溢血……抢救……三十万……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神经上。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连忙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有高血压的旧疾，她之前赚了钱，也时常寄回去让她好好调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严重到这个地步！

三十万的手术费！后续治疗还要更多！

如果是以前，这对她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现在……她所有的积蓄几乎耗尽，还背负着潜在的违约金债务。芳姐那边能借到的钱有限，苏晚也已经帮了她很多，她开不了口，也清楚苏晚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

三十万！像一个天文数字，横亘在她面前，阻断了她母亲生的希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冷僵硬，听着电话那头张阿姨带着哭音的催促，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无助。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去求那些曾经巴结她、如今却对她避之不及的“朋友”？还是去借高利贷？

每一个念头都显得如此荒谬和不切实际。

就在这时，一个她最不愿意想起、最不愿意面对的名字，如同鬼魅般，浮现在她的脑海——

沈聿。

只有他，能立刻、毫不犹豫地拿出这笔钱，并且能调动最好的医疗资源。

可是……

去求他？

在经历了那样的羞辱和决裂之后？在她刚刚艰难地捡起一点尊严，试图开始新生活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屈辱。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可能会有的反应——冰冷的审视，或许还会带着一丝施舍般的、高高在上的“怜悯”，甚至可能……会提出更不堪的条件。

不！她宁愿去死，也不想再向他低头！

可是……那是她的母亲啊！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含辛茹苦、省吃俭用将她养大的母亲！

难道要因为她的骄傲和自尊，眼睁睁看着母亲错过最佳抢救时机吗？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滚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排练厅里，其他演员还在投入地对词，陈默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某个走位问题。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岌岌可危的母亲的生命，一边是她刚刚誓死捍卫的、破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