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码头。
谢玄的话像是一道剑光，骤然劈开了她眼前的雾障。
李掌柜说了，红曲粉是南边来的，西市里的南北货行大多都是这样，既然商铺买不到，不如去货源那头看看。
她怎么没想到呢！
“多谢郎君提醒。”
沈芊橙眸子微亮，语气也轻快了许多，“我现在就去码头。”
“沈娘子。”谢玄叫住她，“天色已晚，这个时辰就算赶去码头，货品也不似清晨种类繁多......”
“不如今日早些歇息，明日早些去码头寻货。”
沈芊橙压下心中的激动，“谢郎君说的是，我有些着急了，明日清晨去更好。”
谢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码头鱼龙混杂，不比商铺规矩，你若要去，最好有人陪同。”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目光一直停留在澄澈的茶水之上，仿佛只是简单提醒了两句。
沈芊橙知他面冷心热，当下心头一暖，“我明日请秀娘的阿弟陪我同去，他在码头做过工，熟悉些。”
这话不假，秀娘的阿弟确实因为她不在家而阿娘病了，在码头做过几天搬运工，没过多久就因为年龄太小被雇主辞了，若论熟悉，也不会比她熟悉多少。
自然她也不会请这少年来走一遭。
沈芊橙是打算一个人去的，只是不知为何，面对谢玄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眼，下意识的扯了个谎。
谢玄看了她半晌，将沈芊橙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缓缓道，“如此甚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谢玄见她事忙便主动告辞，也再没提过要沈芊橙寻个人一同去码头。
沈芊橙心中压着事，当晚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床开始做要试吃的所有东西了。
果然......她看着陶罐被仔细刮出来的绯红色粉末，这些只勉强够今日的定胜糕用量了，若是今日再买不到红曲粉，明日这道试吃的点心就得从食肆外的桌案上撤下来了。
将今日食肆吃食统统包好，沈芊橙放心的把食肆交托给云苓和秀娘，特意嘱咐了试吃的份量减半，若是有人问起只说要留足食材做正式订单。
“娘子放心。”云苓重重点头，少顷，又忍不住道，“娘子，您真的要一个人去码头吗？还是让我跟着您一块儿去......”
“不用。”沈芊橙摇头，“店里离不了人，你和秀娘都在我更放心。”
“可是码头那么远，走过去得大半时辰......”
“无妨。”沈芊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早早回，你们顾好店铺。”
“娘子。”
云苓将灶上的馒头拿了几个，并上水囊和一些小吃食，一同塞进沈芊橙的竹篮里，“您早上没吃东西，带上这些吧。”
沈芊橙看了眼篮子，笑道，“好。”
东西都拿上了，她也不再拖沓，解了腰上的围裙，又挎上放了吃食的竹篮，便转身出了食肆。
长安的春寒未消，天空上隐隐还能看见半分光亮，沈芊橙关上大门，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正准备去码头，却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停驻在不远处
“谢郎君？”
沈芊橙仔细瞧了瞧他，莫名有些气短，“这么早，郎君怎么在这？”
谢玄看了看她身边，空荡荡没有一人，开口道，“路过。”
这话一出，饶是以沈芊橙万年不动的心性都觉得荒唐。
“咳。”谢玄也知道这理由实在离谱，直接岔开话题，“沈娘子现在要去码头？某今日轮休，若是娘子不嫌弃，不如让某陪同。”
沈芊橙一怔，若说刚才还有半分怀疑，现在已然清楚了——他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
“既如此，多谢郎君。”
长安的漕运码头设在城东通化门外和客运码头不同，它紧邻着广济渠，是南来北往货物的重要集散之地，还未到码头，沈芊橙便闻到了从空气中飘来了的混杂气味——河水的腥、汗水的咸，还有各种香料、食材、药材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沈芊橙和谢玄在日头还未升起时到了码头，那儿是一片与西市截然不同的繁荣景象。
穿着短打的搬运工扛了麻袋在船板上来回穿梭；货栈的伙计拿着账本大声清点货物；各色商人，牙人也在其中穿行，热闹与繁杂充斥着整个码头。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谢玄看似随意，实则有意无意的将沈芊橙护在里侧，避开过多人流冲撞。
按照昨日沈芊橙的构想，他们先去了几家大的货栈，得到的答复与昨日一样，红曲粉紧缺，要么存货被人包圆，要么被人先一步订走。
再次空手从货栈出来，沈芊橙的眉头已然皱的厉害。
“张记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她低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焦灼。
谢玄看着她，问道，“沈娘子确定一定是张记所为？”
“八九成吧。”
沈芊橙叹气，“昨日我去粮铺买货，李掌柜亲口所说，红曲粉都让张记买走了，其他几家南北货行，虽未明说，但言语间也暗示了张记，再到今日......若非有人蓄意为之，事情怎会这般巧合。”
谢玄沉默片刻，忽然道，“码头之上，并非只有货栈。”
“谢郎君的意思是？”
他抬手指向码头深处的零星小船，“那些是南边来的小船户，自行贩卖，虽然货量不大，但胜在灵活，像张记这类的商铺一般也不会去找他们交易。”
沈芊橙顺着谢玄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艘乌篷船停靠在僻静处，在那些高大的船只映衬下，没有那么打眼。
“只是......”
谢玄话锋一转，“小船户的货物真假难辨，需要仔细查验，且他们交易随性，未必肯将货物卖给生面孔。”
“总得试试。”
沈芊橙看着不远处的小船，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还请谢郎君为我引路。”
谢玄并未提出异议，带着她往码头深处走去。
越往里，沈芊橙越觉得这里与外面不同，小船的货物随意摆放，买卖双方直接在岸边交易，银货两讫，干脆迅速。
“我这香菇峨眉山来的，怎么会是假的，你看看这伞盖.....”
“这伞盖？你这分明就是本地货泡发了假作外地货的香菇，少糊弄人了！”
两人还没走进，便听见有人在吵架，眼瞅着要打上了，谢玄直接上前一步，“两位，货品真假自有行规检验，若在此争执闹大，恐惊动巡防武侯，到时候，只怕谁都没好果子吃。”
他面上淡漠，语气平静，却无端让人信服，两人见他一身气度，不似寻常百姓，只能狠狠的看了对方一眼，偃旗息鼓。
沈芊橙趁机凑到一个看热闹的老伯身边，轻声问道，“老丈，请问这附近可有买红曲粉的船家？”
老伯捋了捋胡须，看了她和谢玄一眼，随即道，“红曲粉那等精细货，小船少有，你们不妨往最里面走，有艘船头挂着鱼灯笼的船，船主人叫郑二......那人怪的很，专弄些稀奇古怪的南货，他或许有。”
挂鱼灯笼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