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芊橙与谢玄对视一眼，向老伯道了谢，才往最里面寻去。

那船好找，几艘乌篷船中，唯有一艘乌篷船船体格外干净，船头两只鱼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那儿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低头刻着什么东西。

沈芊橙看了看他，开口问道，“请问，是郑船家吗？”

男子手中的刻刀不停，头也不抬道，“今日不卖货。”

女子上前道，“船家，我们想要上好的红曲粉，听说您这儿或许有。”

红曲粉？

郑二手中的刻刀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在沈芊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向了站在她身边的谢玄。

那双眼睛锐利非常，带着商人的精明与跑船人的警惕。

“红曲粉我有。”他放下刻刀，“但我的货，不卖生客。”

沈芊橙心中一凛，急忙道，“船家，价钱好商量......”

“不是钱的事。”

郑二摇头，目光再次落到沈芊橙的身上刚想说什么，忽然一顿，“你是沈记食肆的东家？”

沈芊橙一怔，“船家认得我？”

“西市沈记，灌汤包一绝，这几日又推出了春闱点心，名声不小。”他说道，“你的食肆，我去过。”

郑二站起身，从船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陶罐，将上面的封口打开。

浓郁纯正的香气逸散开来，沈芊橙眨了眨眼，看向里面的粉末，这成色比她见过的所有红曲粉都要好。

“这红曲粉......”

她克制着不让自己上手。

“闵地特产的红曲粉，每年不过百斤之数，一般不在市面上流通。”郑二盖上陶罐，“我因缘际会得了一些，本不打算卖。”

那就是，有商量的余地。

“船家若能割爱，我定然感激不尽。”沈芊橙解释道，“实不相瞒，食肆有大量的春闱订单，红曲粉乃是其中一味点心的必需之物，如今市面上的红曲粉全面告罄，若寻不到，沈记就不仅是失信于人了。”

红曲粉出货量大的事，他倒是有所耳闻，没想到竟是因为她。

“我这人有个规矩。”郑二开口道，“好货只卖给懂货的人，你若真需要红曲粉，便证明给我看。”

沈芊橙抬头，“如何证明？”

“你既然能做出春闱点心，应当知道食物最重心意，此时此地，你若能做出一道合我心意吃食，这红曲粉我便给你了。”

现在?

沈芊橙蹙眉，这里有什么？

谢玄看了一眼重新坐下的男人，开口道，“船家的要求未免有些强人所难，码头深处，灶火、炊具、食材皆无，又谈何制作？”

“正是难，才显得出真本事。”

男人并不在意，重新拿起刻刀，“若是做不到，便请回吧。”

沈芊橙环顾四周，脑子飞快转动，没有灶火，没有食材，但是她篮子里有出门前云苓塞进来的吃食，几个白面馒头，作蘸酱的一小罐桂花蜜和些许的杏仁、核桃等小吃食。

应该够了......

她看向郑二，“若我能做出来，船家可说话算话？”

那人没有抬头，只道，“当然。”

“好。”沈芊橙将竹篮上上的布巾掀开，“请船家稍等。”

她转向谢玄，低声道，“谢郎君可否帮我借个炭炉，小锅？茶摊那边都有。”

谢玄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离开了，不一会儿，真的提着炭炉和洗净的小锅回来，甚至还多带了一壶清水。

沈芊橙将东西放好，从篮子里拿出馒头仔细撕成小块，再用少量的清水泡软，挤干水分，生上炭炉的火，令铁锅烧热。

看着锅内的温度差不多，她将手中的馒头碎倒入锅中，用筷子慢慢翻炒。

等馒头碎在锅中变得金黄焦脆，散发出馒头的香气时，趁热拌入桂花蜜、碾碎的杏仁还有核桃，再用力使之翻版均匀。

没有刀和模具，沈芊橙干脆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铺在竹篮里，又从袖口拿了一张折叠好的油纸摊在手心，用筷子将小锅里的还滚烫的吃食大略分成六份，将其逐一擓出来放在油纸上，利用热度和手塑形，团成一个不规整却小巧可爱的圆球，最后放置在竹篮里的手帕上。

金黄诱人，散发着桂花和坚果香味的小点心安稳的躺在竹篮里，沈芊橙将它递到郑二面前，“船家，请尝。”

“这是？”

“这是蜜火团，甜香诱人，酥脆可口。”

郑二看了她一眼，拿起一个小球，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睁大，这甜而不腻的滋味，桂花的馥郁和坚果的香脆完美融合，更惊奇的是，那炒过的馒头碎带着的独特焦香，令这个点心的口感更上一层楼。

他沉默的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良久，他擦了擦手中的碎屑，看向沈芊橙的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赞赏。

“你赢了。”

他转身进了船舱，取了两个陶罐出来，“这是两罐红曲粉，一共三十斤，够你用一阵了。”

沈芊橙惊喜道，“多谢船家。”

“不知银钱？”

“我说了，你若能做出合我心意的吃食，东西便给你。”

郑二将两个陶罐推到她面前，“分文不收。”

“这如何能......”

“如何不能。”郑二摆摆手，“我说话算话，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船家请讲。”

“这批红曲粉的来路，你莫要与旁人细说。”他道，“若是有人问起，便说在码头小船户处购得便是。”

沈芊橙点头，她不是刨根问底之人，船家既然这样嘱咐，她只管照做。

“船家放心，我明白。”

“还有......”郑二看向她，“你是懂货之人，以后若还需要稀奇的南货，尽可来此处寻我，每月初五、十八，我都在此处。”

这竟是愿意长期供货！

沈芊橙向他行了一礼，笑道，“多谢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