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洗干净些,好脏呀。”华澜蹲在背篓里,在满地阵法的包围中,对着叶天枢叫唤道。
叶天枢:“……”
索性他也不是喜欢脏污的人。
待得一身污秽洗去,月光也不知不觉地流到了破庙里头。
叶天枢坐在地上,瞧着华澜在此处来回走动的背影,不自觉地微笑片刻,而后拿出那朵元灵花,开始为华澜调制伪装身份的药水。
破败庙宇内部也无甚乐趣可言,外头白骨累累,散发着臭味,华澜转悠了几圈,很快地又转回了叶天枢的面前。
“叶甜甜,你刚刚说过,要告诉我,你之前究竟是打算怎么对付那个怪人的,现在可以说了。”
叶天枢这小孩一问,不自在地移开眼神,不想直视着对方的目光。
他顾左右而言它,“嗳,这个嘛,这个嘛,明明不是我主动要跟你说的,是你主动要知道的,不能倒打一耙,这个可要明白。”
华澜听着听着,坐在倒扣的背篓着,背对着月光眯起了眼眸。
“不许糊弄小孩。”
叶天枢只好转过脸来,目光所及之处就是华澜神情严肃的脸儿,渐渐地,他不由收敛了之前过分轻浮的姿态。
少年终于决定认真地回答对方的话语。
“好吧,好吧,既然你要知道这件事情,那我也不遮遮掩掩了。”
人在心烦意乱时,总会说很多很多的废话。
华澜睁大了眼睛,仔细地观察面前的这个人类。
“那你慢慢说,我在这儿听。”他下意识地安抚着。
孩子的声音稚气未脱,语气却格外平稳,叶天枢听着听着,奇异地被安抚了心情。
手中握着的雪白花朵不自觉地被放下,叶天枢望着沐在月光中的那个孩子,缓缓地开口。
“我修为被废,即使这些时日里,身体修复了许多,可是修为远远不比先前,对上游羁那样的天骄,胜败根本无需过多言说。因此想要保命,便要剑走偏锋,寻常手段若要达到目的,以我的能力,根本不可能。”
即使叶天枢认为自己没有丝毫错误,但在这一刻,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解释解释,为自己的行为找些正义的理由去支撑。
华澜一边听着,一边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全然是小大人的模样。
叶天枢竟为这副姿态感到莫名的心安。
就在这时,少年的思绪随着言语,慢慢地进入了更为久远的从前。
“初到灵界之时,我在步霄学得许多秘法,也同邪灵这一类生灵接触过许多。这一种族扎根于生灵的七情六欲而生,生来有操控七情六欲的权柄,能够勾动生灵心中的七情六欲,并且能够利用这些,操纵生灵做出自己想要他们做出的言行。”
“我,我……”饶是叶天枢,说到这里时,也是忍不住磕磕绊绊起来。
后知后觉地,他也觉出些许后悔来。
华澜见他迟疑,不由地出声鼓励,“你说吧,继续,我在听。”
孩童声音平静地说着。
真是荒谬,叶天枢竟然从这样一团稚气的话音中汲取到了力量。
少年望着眼前的孩童,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我当年觉着这类生灵着实奇妙,从生灵的欲望中繁衍,是生灵的产物,最后却能反过来操纵生灵。于是忍不住多研究了许多,最后更是研究出了一门秘法。”
少年的声音愈发低沉,“这门秘法的效用与邪灵操纵生灵七情六欲的原理相仿,哪怕是一个没有丝毫灵力的凡人,只要对其中法则了解甚深,也能有将它发挥出十成效用。只要神魂境界够高,施用的对象越是没有提防,取得的效果也就越明显。”
“我之前,在你出来之前,就对游羁施用了这门秘法。当时他的七情六欲已经被挑动,若是你不出来,我便能利用天机误内天然形成的阵法,操纵他为我所用。”
真是说来就让人觉得大逆不道、奇诡荒唐的法门。
叶天枢说到这里,也觉得实在不是容易为人接受,于是不再开口。
他也不知道,华澜这小孩听了这样的话,之后会做什么反应。
华澜思索许久,抬头时迎上少年看似平静,实际上格外紧张的面容。
“啊呀,”华澜发出短促的气音。
叶天枢的眼睛当即黏在了他的脸上。
“就是说,就是说这个法子,其实就是研究了邪灵,自己造出来的,然后利用自己的神魂力量,就可以来对付坏人。”
叶天枢不太明白华澜的态度,隐约明白对方竟然是站在他的这边。
少年按捺住心中的惊异,对着华澜开口。
“嗯,你觉得,我这样做,是没有错的吗?”真是荒谬,竟然要向一个孩子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华澜神情奇怪地看着他,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大人实在是奇怪得很。
“这跟其它法术有什么区别吗?灵修研究天地万物,创造无数法门,不是古往今来一直在发生的事情吗?这法子施用时又不会伤天害理,你也是用来对付想要杀自己的人,哪里有什么不对的?”
月关下,叶天枢突然捂着脸笑了起来。
他背过身去,双肩抖动着。
华澜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刚想上前探看,这时,叶天枢带着笑意的声音倏然闯进了他的耳朵。
“没错,没错,你说的对,就是这样,我没有错。”
十五六岁的少年近乎呢喃着说道。
真是奇怪的大人,华澜闭上眼睛,很快地寻到了属于六六六的那道联系。
“嗨嗨,六六六,你刚刚听见了吗?叶甜甜没有做坏事,所以他现在还是个好人,你可以放心啊。”
识海中,没有传来属于六六六的声音。
好吧,这个系统也是奇怪的系统。
华澜坐在倒扣的背篓上,目光在庙宇内游移。
破败的神像面目模糊,举手拈花,手挽半臂,衣带凌风,仍有昔年的三分风光。
它静静地停驻在那里,不言不语,见证着月光下发生的一切。
华澜伸手,盛了满掌的月光。
月光明亮,照得他的手也好似覆了一层霜雪。
叶天枢收拾好自己,转过头就看见这一幕。
“真是个孩子。”少年不由地这般说道。
华澜奇怪地看他,“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明明你也不是很大的人类呀。”
叶天枢不由默然一瞬,而后好笑地说道:“你还是多学学人话,不然出去别人一听,就知道你不是人。”
华澜气鼓鼓地撅起了嘴巴。
“你真是个大坏蛋。”
叶天枢摇了摇头,拾起刚刚坠落在地上的花朵,继续做起自己该做的事情。
华澜见这人还不理他,心中气闷更甚。
思绪浮动着,华澜瞧着面前好似不管发生什么不会抬头看他的人,脑海中闪现过之前的种种,心头忽然又浮现了一个疑惑。
“大坏蛋。”华澜气闷地唤他。
叶天枢打定心思不回应,愣是让华澜不知道该怎么办。
见这人不管怎么样都不理他,华澜只好换了一个称呼。
“叶天枢。”小孩奶声奶气地念着。
叶天枢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怎么这样叫我?你这样叫我,真是奇怪得很。”叶天枢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华澜见他这般反应,自觉又捉住了他的一个把柄,不由地笑容满面。
小孩继续叫唤道:“叶天枢,叶天枢……”
“你这是在叫魂吗?”少年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华澜眯起了眼睛,咕哝了几声,问出了那个早在游羁在时,就已经在心头萌生的疑惑。
“叶甜甜,那个怪人说你作恶多端,眼睛朝天看,脾气像条狗……”
还没等华澜念完,叶天枢就没忍住上前捂住了这小孩的嘴巴。
“什么脾气像条狗,人家根本没说过这句,不要自己随意乱说。”
叶天枢简直要被这小孩弄晕了。
华澜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咬这人一口。
小孩轻哼了几声,慢吞吞地说道:“所以,那个大怪人说的都是真的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叶天枢无奈地叹息,对这小孩耐心地解释道:“你没看出来,当然是因为那个大怪人在污蔑我,说的全是谎话。”
华澜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扫视了这人几眼,而后慢吞吞地说道:“也不一定呀,说不定你只是在我的面前这样不像大坏蛋呢。”
叶天枢:“……”
这小孩,真是,真是……
叶天枢实在无言以对。
华澜见他不说话,连忙把这人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
小孩往后坐了一些,“嗯嗯,为了向华澜大人证明你的清白,现在,叶甜甜小人,你要开始向华澜大人解释了。”
叶天枢:“……”
“你真的该去学学人话,小人这个词,在人类的口中,是别的、很不好的意思。”
华澜的思绪被他牵走,忍不住询问道:“那小人是什么意思?”
叶天枢回答:“就是两面三刀、狼心狗肺,居心不良之辈。”
华澜点点头,以示自己记住了这个解释。
“好的,叶甜甜小魔头,现在你该跟华澜小魔王解释了。”
叶天枢:“……”
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跟你说说我在灵界发生的事情。”
最终,叶天枢还是向面前的孩子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