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
华澜在心中呢喃着这几个字。
法器隔绝了来自外界的窥探,内里也是黑暗无比。
在这样外人难以窥探的黑暗中,孩童的面孔在六六六散发着微光的瞳孔中模糊。
难捱的寂静中,六六六的心也好似被煎熬着,它保持着静坐的姿态,紧张地望着对面的孩童。
一如既往地,华澜没有生气。
孩童依然好奇地对外界发出自己疑惑的声音,“哎呀,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呢?我听不懂啊。”
六六六:“……”
雪白异兽人性化地睁大了眼睛,分不清面前的孩子究竟是在认真地表达自己的疑惑,还是想糊弄自己。
犹豫片刻,它还是决定大局为重,向华澜阐述自己的看法。
黑暗中,华澜静静地坐在那儿,端详着面前的那两束微光。
微光抖动着,发出了传递到脑海中的声响。
“就是,就是说,我们原先定下的感化方案,似乎没有什么用处,可能尽心尽力做到最后,也会和以前一样,最后还是让这个世界毁灭。”
这样的结论真是莫名其妙,华澜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孩子伏在自己的膝头,好奇地问它:“为什么呀?就因为刚刚你和我说的,叶甜甜学了什么邪灵的法术来对付想害他的人,就觉得他以后一定会变成一个坏人,而不是一个好人。”
六六六被这一番话语说得无力,同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话,探讨一件关乎世界和平的大事,实在太过荒谬。
可现实如此,面前这个孩子是未来的救世主,也是它这次任务订立契约的对象之一,最最重要的是,眼前没有第二个对象能够倾听它的话语。
于是无言片刻后,六六六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最开始,时空司定下这个方案,不仅是因为原先的数次失败带来的教训,还因为这个方案需要消耗的资源确实稀少,所以我们斟酌之下,通过了这个方案。但是……”
雪白异兽摩挲了一下身下柔软的毯子,犹犹豫豫地说道:“……但是如果这个方案其实并没有成功的可能性,继续耗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之后再投入资源,也是浪费。”
六六六的声音通过缔结的联系,传到华澜的脑海当中。
它端详着面前那张瞧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孔,声音不由放得更轻。
“我们原本想着,龙傲天还年轻,还来得及打磨性格,引他向善,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似乎是错误的。数据库中有过许多案例,有些人类从根子上就没有变好的可能。”
华澜将一切听罢,这才不急不缓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就因为用了一个邪灵的法术,所以他就是一个坏人吗?”
真是荒谬的结论。
华澜变换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贴着背篓的边缘坐下,抱起双臂凝视对方。
那些大人们谈话时,总会做出这样的姿势,华澜虽然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但却莫名明白,这样有利于自己。
六六六就好似一瞬间看见他长大了几岁一般。
“好的好的,你说这个感化方案作废了,接下来又要采取什么方案呢?”
不会是要现在就杀了叶甜甜吧?华澜心想,都说之前失败了那么多次,所以才决定采取这个方案,结果先前先是说最后的目标还没有定下,现在又说想要废掉这个方案……
这个叫六六六的系统真的靠谱吗?
六六六被他问得一懵,好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
华澜也便明白了,原来这个系统真的不可靠。
天啊,这个小东西想要拯救世界,但是却连该怎么拯救都还没有想好。
华澜一拍手,把那只毛茸茸给捞进了怀里。
“哎呀,看来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刚刚的一切全都是你的猜想,以后事情也不一定会照你想的那样发展,所以还是按照原来的来办吧。”
华澜捋了捋它的长耳朵,慢吞吞地说道:“要是他最后真的变成了一个大坏蛋,华澜大人当然会亲自出手处理他,但是他现在还是个小坏蛋,没有到大坏蛋的程度,所以现在杀死他才是错误的。”
小孩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怀里的毛茸茸,陈述道:“之前你说过的呀,就是因为他会变成大坏蛋,所以才要找个人来不让他变成大坏蛋,现在他明明都没有做坏事,那就不用杀他呀。”
“你们之前也尝试过很多次,最后都失败了,那么现在再来,也没有成功的道理呀。”
说到这里,六六六还没来得及反应,华澜却突然意识到,在很多个自己没有参与的时空,叶甜甜或许遭受到了很多他看不见的灾难。
这样想着,华澜低下头,瞧着怀里的异兽,不由出神了一瞬。
他心中有疑惑,于是直白地问出了口:“所以,你以前对其它叶甜甜出过手吗?”
六六六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意识到不对,它摇头的速度更加迅猛。
“没有,没有,时空司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遥远的时空,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个任务。其它系统执行任务时,他都上了灵界,参与了许多祸事了……”
黑暗中良久没有发出声响。
就在六六六心焦如焚的时候,孩子稚气未脱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华澜的声音很是平静,“好吧好吧,你可不能骗我哦,要是以后让华澜大人知道,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六六六猛然点头,“我保证。”
你保证也没有用呀,三岁的华澜忧愁地想着。
天啊,真是一群不靠谱的大人。
心累得无力,华澜坐在原地想了许久,突然起身,把六六六放到一旁。
孩子半跪在地上,慢吞吞地说着:“总之别多想啦,事情就全部交给华澜大人吧,君子一诺,不可毁也,既然答应了你,不让叶甜甜变坏,那我就一定不会让他变坏。”
六六六:“……”
“可是,可是……”六六六还是忍不住吞吞吐吐道。
华澜可不管这小东西究竟在可是一些什么,他决定现在去求证一些事情,让一些含含糊糊的事情都有一个明确的论据。
“叶,叶,叶……甜甜!”
叶天枢前行的动作突然一顿,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闯进了脑海。
僵立一瞬,他才无声地摇了摇头,觑着左右的情况,寻了个隐秘的所在布下阵法,而后才打开了背篓。
“怎么了?”叶天枢无奈道。
那双熟悉的、波光粼粼的眼睛从背篓的黑暗中探出,迎着月光对上了他的视线。
华澜半晌没有出声,目光四处游移,瞧见叶天枢这一副模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确实不是什么适合谈话的时候。
小孩小声道:“我有一件事情等会要问你,等下你方便的时候我再说吧。”
真是会让人无奈发笑的言语。
叶天枢无言一阵,摇摇头,伸手捏了捏华澜的鼻子。
“你这小孩真坏,有事快说吧,赶紧的。”
华澜努力把他乱动的手拨开,而后趴在背篓边缘,好奇地问他:“如果刚刚,我没有出来,你要怎么对付那个怪人呢?”
坏了,这话真不是能在外头轻易说出口的。
叶天枢当即把背篓举过头顶,意识到不对后赶紧把人放了下来。
他望着华澜嗔怒的面孔,不自在地移开眼神,而后小声道:“这个嘛,你等等,等会我们到了地方再说。”
华澜以怀疑的目光扫视他片刻,撅着嘴巴说道:“那你一定要跟我说真话哦,不能跟我说假话。”
叶天枢刚还真的想跟他糊弄过去,但是这小孩既然这么认真,他也不好这么处理。
少年将背篓的盖子合上,凑上前去,小声说道:“好好好,你等等,之后我再跟你仔细说说,现在就先安静一下……额,还有。”
“还有什么?”小孩闷闷的声音从背篓中传来。
叶天枢挠了挠头,决定跟华澜解释解释,“还有,以后,记得不要轻易跟别人传音,太……太冒昧了,很容易被当成敌人对待的。”
华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假思索地说道:“可是你又不是别人呀,我才不会随意跟别的什么人传音呢,你这是小看我。”
叶天枢:“……”
他十分干脆利落地滑跪,“是我错怪了华澜大人,还望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
华澜轻哼了一声,接着就不再出声了。
叶天枢捂了一下脸,心中猜想着华长生这小魔王不知道又在嘟嘟囔囔些什么。
鉴于孩子实在太小,他也不好意思跟他说,识海传音,其实往往发生在亲密得如同家人的两方之间。
毕竟诸天万界间的奇门妙法无数,音道神通更是诡异莫测,说不得有人就会通过这些手段,利用声音对神魂受到伤害。
有时间,他一定要给这小孩补一补这方面的知识。
现在,就让他好好想想,待会该怎么跟华澜这小孩解释解释,之前他到底打算怎样对付游羁。
那确实不是什么容易让人接受的法子。
少年从角落处离去,走到出口时,不知怎的,面对着天光,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师尊对自己发怒的场景。
邪魔歪道,不当为伍。
可是,可是这法子施用时并没有伤害无辜之人,也不会损害己身,仅仅是因为它通过模仿邪灵的神通而成,用以自卫之用,也不可以吗?
叶天枢自觉自己无错,华澜也只是个孩童,面对大人的巧言令色,他自然能被轻易糊弄。
但是,他自己已经证明,这一套说法在世人面前会迎接怎样的对待,那滋味并不好受。
若是华澜这小孩学得了,以后面对那么那么多的其它的人,若是他也保持这样的看法,又该怎样在他人面前自处呢?
可若是让叶天枢隐瞒对方,或者承认自己是错误的,那样他也是不愿。
少年心中百转回肠,一时间竟是茫然了。
心潮起伏间,不知不觉地,叶天枢来到了一处破败的神庙面前。
四处寂寂无人,荒野冷月孤清,唯有那座破败的庙宇立在月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叶天枢路过一地零零碎碎的白骨,下意识想要做一些什么,可掌心运起灵气,却不似从前汹涌。
衡量利弊之后,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先前的想法。
少年如游魂般在破庙内行走许久,顶着满室的恶臭,对比了这一处所在如今的模样,同自己从前记忆中的模样,发觉差别并无太多。
细细探测,小心布置,最后,当华澜从背篓中出来时,望见那素衣少年端坐在一尊破败的神像前,笑着同他开口。
“好啦好啦,出来吧,你瞧,我这些阵法做得好吧。”
华澜万万没想到这人顶着一身灰还有心同他臭美,不由地摇了摇头。
“好呀好呀,叶甜甜做得真棒。”小孩象征性地拍了拍手,接着一跺脚,一大朵云团就这样向叶天枢劈头盖脸地盖下。
“呜呜呜,”叶天枢无力地挣扎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