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显适时出声解释:“这是表舅。”
南梧见状,也跟着喊了声:“表舅。”
冯又樰眉心一跳,看向墨显和郎中,这才发现二人神情都有些憔悴。
“阿梧他出了些事,路上细聊。”
一行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往西边徐淮县的方向赶去。
南梧向来擅长蹬鼻子上脸,发现这几人隐隐都在纵容自己后,很快便恢复以往的做派,一路上“调兵遣将”,把他们指挥得团团转。
姜不悔被派去摘柿子,刚走到树底下,就被掉落的果子击中脑袋,熟透的柿子在脸上炸开花,全是橙色的果泥。
南梧看见他的窘样扑哧乐出声,气得姜不悔狠狠踹了一脚树,又被兜头砸了几个烂柿子。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笨啊?”
护卫也想笑,但怕被姜家的混世魔王盯上,纷纷垂下头掩饰笑意。
墨显和冯又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你做事向来有分寸,所以我和父亲从未过问南哥儿的身份,却不想他的来历竟然如此稀奇。依你所说,连南哥儿自己都不知晓穿越的契机,如今他突然失去来到大殷朝的所有记忆,岂不是代表他要穿越回去?”
墨显眸中划过暗色,眉心凝着化不开的执念:“我不会放他离开,除非我死。”
冯又樰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说出口,那样执着的表情,他在好几年前便见过了。
这边姜不悔跳下树,黑着脸把折下来的柿子串递给南梧。
大抵是前两日刮过一场风的缘故,柿子沾满了灰,表皮上还有黑色的斑点,瞧着不太新鲜。
南梧把手背到身后:“扔了吧,我不吃了。”
“扔了?祖宗,这是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摘的!”
姜不悔扒拉两下还有些黏的脸,怀疑南梧根本没失忆,还是那么爱折磨人。
墨显拿着水囊走过来,摘下两颗圆润饱满的柿子,洗净去皮后,放进油纸折的篮子里,还专门找了个银质的小汤匙用来挖果肉。
南梧接过后不自在地避开视线,按理说他应该最先和这个同床共枕小半年的男人熟悉起来,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每次和墨显说话,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别扭得很。
但要说这种感觉是抗拒,又不太像。
南梧一时无法分辨,所以事事都躲着墨显,除了要使唤人的时候。
徐淮县与柏县交界处隔着一座山,最快到码头的路就是翻过这座山。
山路陡峭,南梧骑在马上不到半个时辰,四肢肌肉便酸痛的厉害,最后还是墨显背着他往上爬。
刚开始两人都很沉默,后来南梧实在憋不住了,主动搭话:“墨显,你真和我结婚了啊?”
墨显把人往上一托,悄悄勾唇:“真的。”
“我当初是为什么跟你结婚?”
“我救了你,你对我一见钟情。”
南梧:“……”大白天说梦话呢?
“那……我要是哪天穿回去了,你怎么办?”
墨显脚步一顿,随即按照他昨天说的,老实回答:“等你研究时空机回来找我。”
“我才不会回来呢!这里一点儿都不好,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出门只能骑马,我在我家坐过最差的车也有两百万。”
“阿梧不想留下,那我便跟你回去。”
南梧顿时支支吾吾:“你要是跟我回去只能做地下情人,等我继承南家和吴家所有的产业后才能转正。”
墨显有些意外:“我以为阿梧只会让我当个管家。”
南梧当即为自己正名:“本少爷可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男人!”
有南玥和吴明轩这样的的父母,他最反感的就是混乱的感情关系。
南梧兴致勃勃说完,想到仅存在于科幻片里的时空机,略为心虚地补充:“就是时间可能要久一些。”
“我等的起。”
在天黑前,一行人终于抵达徐淮县的一个小镇,找了家客栈住下。
南梧虽然没走什么路,但一直骑马,一天下来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刚进门就扑倒在床上,墨显紧跟着他,把猫和行李放到桌上。
听到动静,南梧机敏地扭头,看见男人的身影弹坐起来:“你要和我睡一张床?”
墨显找出换洗的衣服放在床边,拽过他一只脚脱鞋:“客栈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这副老夫老妻的模样提醒了南梧,在他失忆之前,就和墨显结婚有段时日了。
既然如此……
南梧嗓音发颤:“咱俩平时谁上谁下?”
墨显闻言挑眉,灯光下的神色暧昧:“阿梧觉得呢?”
南梧胸膛起伏两下,绯色瞬间从眼睑蔓延至耳后根:“你竟然对我做那种事!你还是不是人?!”
他迅速收回脚,捞起枕头追着墨显满屋子跑。
墨显让他压着揍了一顿出气,这才哄着人吃饭上床睡觉。
南梧把自己全身都裹进被子里,躺在床中央,没有给墨显留半点位置,水灵灵的眼珠子在油灯下又黑又亮。
“你去睡桌子,不许上我的床。”
墨显试探着单膝跪到床沿,立马被南梧伸出脚抵住。
他只好以理服人:“我要是冻病了,明日谁来伺候阿梧?”
南梧内心有些动摇,虽然别人也能使唤,但只有墨显用起来最得心应手,大概就是普通小厮和贴身小厮的区别。
他收回脚,往里面挪了挪,给墨显腾出一小块地方:“敢碰到我你就死定了!”
结果夜深人静后,呼吸趋于平稳的南梧一转身就缩进了墨显怀中,手自动往人衣服里钻。
墨显侧身摸了摸他红润的脸颊,眉心拧的死结总算松开些许。
“阿梧,都会好的。”
秋夜阴凉,镇子又靠近山,第二日启程时街上的雾都还未散尽,细小的水珠粘在衣服上湿漉漉的。
南梧打着哈欠,软塌塌靠在墨显胸膛上,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
等走了一段路清醒后,他就骑上自己昨天那匹马。经过一夜休整,南梧今天精力不错,半路还和姜不悔、冯又樰比了一场。
等大队伍追上来,他拉着缰绳控制马儿走过去,绕着墨显转圈,挑着下巴一脸得意:“我赢了。”
墨显的视线随着飘扬的衣袂而动:“阿梧真厉害。”
南梧听过太多溢美之词,墨显这句干巴巴的夸奖论起辞藻和篇幅根本排不上号,但他就是高兴,毫不吝啬地给了墨显一个呲牙笑。
姜不悔看得牙酸,问一旁的冯又樰:“表哥,小祖宗他真的失忆了?我瞧着也不像啊。”
冯又樰淡淡评价:“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很难改变。”
到了徐淮县,离码头就不远了,还没到正午,一行人便上了船。
南梧上船前从姜不悔这个大嘴巴口中得知自己有个钱匣子,当即去找墨显要。
“你把我的钱藏哪儿去了?”
墨显把插着梧桐枝的陶罐放到窗前的桌子上,闻言解开包袱,拿走上层的衣服,里面赫然是一个深色的匣子,上面还有个锁。
“钥匙呢?”
墨显把他腰上挂的香囊解下来,从里面取出带着红绳的钥匙。
南梧表情诧异,没想到自己失忆了墨显还把钥匙放他这里,倒是很有自觉,不过这都是应该的。
匣子打开,里面的金银珠宝差点多到溢出来。
南梧把最顶上那双金镯子戴到手上,转了转皓白的腕子:“好看吗?”
“好看。”
墨显捧起那双纤细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有多喜欢。
“流氓!”
南梧瞬间炸了,把他轰出船舱,从门后找出个扫帚追到外面揍。
这艘船有两层,都被冯又樰包了下来,他站在二楼看着南梧和墨显打闹,对一旁的冯叙亭道:“父亲,他们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吗?”
冯叙亭叹息:“命数天定,可事在人为,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从徐淮县到庾江府要在水上漂半个多月,南梧一开始会不适应,但有郎中在。他不仅能治人,还能治猫,咪咪刚上船时还没精打采,第三天就能满船跑着抓耗子了。
水上的日子无聊又漫长,除了墨显以外,所有人都在忙碌。南梧没有任何可供娱乐的电子产品,整日闲得发慌,只能带着咪咪和他玩斗地主。
南梧刚开始还算遵守规则,后来摸了把烂牌,直接当着墨显的面拿走咪咪的大小王。
“你是地主,我和咪咪是农民,它的牌就是我的牌。”
墨显挑眉,对于少年的耍赖全盘接受:“好。”
一天下来,墨显脸上贴满了白纸条,也取得了南梧的认可,最起码做一些亲密的动作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被追着揍。
船上有伙房,负责做饭的师傅手艺只能说凑活,南梧向来吃的精细,墨显平日切个肉都得切成一般大小,所以到了船上后就一直开小灶。
南梧趁着墨显去做饭,从带的包袱里翻出许多书,但上面的字他全都不认识。
只有一本例外,上面全是图画,文字很少。只是刚翻开第一页,南梧便迅速合上,这都什么不正经的书?
他咽了口唾沫,悄咪咪翻开,迅速看了十来页又合上。
南梧吐出一口浊气,脸红到脖子根,把书藏到床尾褥子底下。
他用手扇了扇风,感觉热的厉害,在墨显回去之前把铺了满桌子的书胡乱塞回去。
只是那本书就像导火索,一旦点燃便迅速蔓延开来,直到晚间躺在床上,心里的火依旧没有熄灭的趋势。
南梧脸蛋烧出两片红晕,翻来覆去好半天都没能睡着,烦得爬起来把墨显推到床底下。
“怎么了?”
墨显半跪在床前,把南梧蒙在脸上的被子取下:“是我哪里惹阿梧不高兴了?”
南梧踹开被子,让房间里的凉气落在身上,缓了会儿才蚊子哼哼道:“你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做那种事吗?”
墨显神色一厉,眼眸在黑暗中亮得像捕食的野兽,大手握住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腿,软肉乖顺地挤进指缝。
他用力攥了两下,嗓音沙哑:“乖宝宝,要不要墨大哥教你?”
南梧呼吸急促一瞬,但是被“乖宝宝”这三个略带调侃的字眼刺激到,顿时蹬了两下腿:“我就是问问,谁准你自作主张了?放手!”
男人没有放开,只是欺身而上,手肘撑在他身体侧方,是一个很有压迫性的动作。
南梧看不清墨显的表情,只能借着月光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能感觉到炽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想到白天看的书,他心脏怦怦直跳,这个姿势……
略有些干涩的吻落在唇瓣上,男人浅尝辄止,克制地没有继续下去,指腹细细摩挲光滑的腿肚:“我们许久没有亲近了。”
南梧湿润的眼睛盯着他,缓缓垂下眸子,像是林间的梅花鹿面对利刃时放弃挣扎,垂下了头颅。
这一举动迅速引燃狩猎者血液里的嗜血因子,墨显托起他细弱的后颈,碾压少年柔软的唇瓣。
南梧揪住垂到手边的衣服,生理泪水逐渐模糊视线……
船只随着水波飘荡,见证了月生月落,直到太阳从水平线缓缓升起,寂静的甲板上再次出现人影。
阳光有些刺眼,南梧被墨显抱在怀里,撑着红肿的眼皮看向水平面。
他没想到一时兴起竟然导致自己整晚都未合眼,比赶了一天路还要累。
墨显劈头盖脸挨了两下,自知昨晚闹得过分,便哄着人到甲板上看日出赔罪。
“我们在明月湖也看过日出,只不过当时是在山头。”
南梧垂眸,正好看见那双眼里的泪光,暗藏着无可奈何的疲惫。他紧了紧抱着男人脖子的手,心脏竟然有些疼。
他知道墨显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但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也没有丝毫怨言。
南梧心软了,他想自己没失忆之前,一定很喜欢墨显。
“等到了你说的庾江府,我们就一起去看日出。”
“好,说话算数。”
只是南梧没想到,世界上大多数的承诺都是轻飘飘没有分量的,不管当时有多斩钉截铁,有多真心实意。
某一天从床上起来时,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所有人脸上都蒙了层柔和的白色光团,怎么也看不清,但景物甚至咪咪他都可以看见。
郎中把了无数次脉,医术几乎翻烂也没有找到这种症状。
南梧缩在墨显怀里,不安地啃着手指:“我不会要瞎了吧?”
墨显紧紧抱着他,轻声安慰:“不会的,我们阿梧只是要回家了。”
男人的声音很飘渺,像从天边传过来的。
南梧已经很久没提过要穿越回去的事,他喜欢这里,觉得自己就应该生活在这里。
南梧带着哭腔,满脸委屈地看向墨显:“我不想回去了,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
墨显拭去他眼角的泪痕:“别害怕,我会想办法的。”
等船只驶进庾江府的水域,南梧的世界已经被白茫茫的光占据,只能看见自己的手。
这些天总是听见姥姥和爷爷说话的声音,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南梧变得很依赖墨显,像个树袋熊一样整日巴在他身上。
他依然记不得以前的事,但人在陷入恐惧的涡流中会下意识寻找浮木,墨显的怀里就是他最后的港湾。
“我已经感觉不到你了。”
“我在,阿梧,别害怕。”
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抵达耳边时几乎快听不到。
南梧挥了挥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看着白茫茫的世界,记忆也在逐渐消退,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