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显。”
“墨显。”
“墨显。”
……
蜷缩在光圈中的一小团紧闭着眼,提醒般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两个字,哪怕喉咙干涩,声音日愈沙哑也不曾放弃。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也不知其中含义,只隐约觉得是很重要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光圈中彻底没了声音,只能根据口型依稀分辨。
直到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忘记,光圈才逐渐缩小。
十八年的记忆像播放幻灯片般一一从眼前掠过,只是最后却有几页刺眼的空白。
……
“南梧?”
白光穿透迷雾照进来,眼前一片橙红色,南梧皱眉,挣扎着撑开眼皮,泪水不自觉流出,顺着眼角淌入鬓间。
“南梧,你感觉怎么样?”
视线聚焦后,眼前是一张带着白色口罩的陌生面孔。
“mo……mo……”
话到嘴边,南梧却忘了想要说什么,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慌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拧着眉,脑袋针扎似的刺痛,只维持几秒钟的清醒便昏睡过去。
再次清醒时,窗外阳光大盛,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冰冷的味道。
南梧缓缓动了动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打量着屋内摆设,是医院。
“醒了醒了,南南,头还疼吗?”
南梧寻声看向侧方两个老人,想起自己准备许久却没能按时参加的成人礼:“我的生日宴是不是结束了?”
南序一愣,连忙道:“我已经安排推迟了,等南南身体好了再办。”
吴勉也紧随其后道:“对,只要南南高兴,我们以后每天都办生日宴。”
南梧恍惚地眨眨眼,由于长时间不说话,声音沙哑的厉害:“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南序小心翼翼把他额前的发丝往两边拨开:“管家三天前给我们打电话,说你在房间晕倒,还撞了脑袋。我跟你爷爷立马赶回来,医生检查后说是小伤,当天就能醒。但你足足昏迷了三天,瞧瞧,脸颊都陷下去了。”
在她满是怜惜的念叨里,南梧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总觉得自己忘了很多事。
南序和吴勉在公司有很多事没处理,陪南梧待了会儿就匆匆离开。
在床上又躺了几个小时,他才被允许下床。管家带着几个佣人住进医院套间,全方位照顾小少爷的身体健康。
南梧被搀扶着下床走动,进到卫生间,镜子里留着狼尾的少年肌肤雪白,身体被宽大的病号服衬得愈发消瘦。
他皱眉看着短了一大截的头发,提高音量:“是不是有人趁我晕倒剪了我的头发?”
“怎么会?”一旁的周姨笑着摇头:“少爷住院期间门口都有保镖24小时看守,不相干的人一律不许进来。就连那两家的人探病,董事长也没放他们进来。”
南梧用手在胸前比划:“可是我记得我头发都长到这儿了。”
“前几天刚剪的头发,哪能长这么快?长到这个长度最起码得半年,少爷应该是记错了。”
南梧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因为着急孱弱的胸膛剧烈起伏:“我记性没那么差,就是有长到这里。”
周姨看他言之凿凿,眼圈都急红了,忙换了一种说辞:“是不是睡太久,把梦和现实混淆了?”
南梧愣在原地,喃喃自语:“梦……”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有些伤感。
随即转身对门口的管家道:“快到发生活费的日子了,绩效扣一半。”
头发花白的管家铁面无私点头:“最近的请安我也替少爷取消吧。”
“你看着办就行,我这几天不想看见他们。”
南梧又在医院观察了几日,才回到别墅。
不过是住了几天院,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就变得有些陌生。他站在门口扫视一圈,突然发问:“我的猫哪儿去了?”
“猫?”
南序和吴勉对视一眼:“家里没养猫啊?”
南梧骤然清醒,他的确没养过猫,那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个问题?
好烦!
怎么住个院回来哪里都不对劲?
“南南要是想养猫,我今天就让人送一只过来。”
南梧气闷,也不知道在和谁生气,抛下一句“我不喜欢猫”就进了房间。
南序推了一个晚会,召集所有佣人问南梧晕倒之前的事,却什么问题都没发现。
吴勉见状问:“是不是他们打电话说了什么,刺激到南南了?”
他越想越觉得没猜错,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这么一说,周姨就记起来了:“王司机今天请假不在,我记得他提过一嘴,少爷在晕倒的前一天出门玩,遇见了江云小区的……回来后就把自己关房间里,晚饭都没吃几口。”
南序沉下脸,表情不大好看,直接吩咐管家停了生活费。
“仔细计较起来,一个月五万也不算少。他们不满意,那就一分都别要了。”
吴勉闻言收起手机:“我记得吴家在澜市有个度假村,那边环境好,适合养病,我上去问问,看南南想不想过去玩几天。”
“让沈度陪着一起去,那小孩会说话,让他开导开导咱们家南南。”
*
南梧缩在懒人沙发里,拿着个小镜子照额角的疤,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拿起来,有些生疏地解锁点进微信,立马跳出几百条消息,南梧从头翻到尾,没有一条是想回的。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正好吴勉进来说去度假的事,南梧不想听他唠叨,随口应了下来,反正高考完也没事干。
“阿梧之前说想出国读大学,有选好学校吗?爷爷让助理去准备。”
南梧早不记得这回事了,大概就是随口一提。他想了想道:“我不去国外了,就上国内的大学吧。”
吴勉点头:“也好,国外最近也不安全。”
他看向对着天花板走神的少年,手机响了好几声都没把他惊醒。
南梧生病前性子骄纵,是标准的少爷脾气,在家那是称王称霸,稳稳当当站在食物链顶端,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这次病好后却变了不少,不管对谁都是淡淡的,也没有往日折腾人的心劲儿了,跟丢了魂似的。
吴勉忧心忡忡,起身朝外走,想和南序商量一下,刚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九岁那年的生日宴,是我故意从楼梯口摔下去,诬陷的的吴阙和南丛。”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知道父母是被迫结成夫妻,被迫有了个不喜欢的孩子时,必然会心存愧疚。
直到某天听见两个佣人聊天才知道,所谓的商业联姻只是块遮羞布。
南玥和吴明轩在有男女朋友的情况下双双劈腿,被拍到发在网上。
南序和吴勉得知后想把两人拆散,毕竟这是段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关系。可认识没几天的二人突然就爱得死去活来,闹着要结婚。
他们只好顺水推舟决定联姻,组建了个不伦不类的家庭。
结果孩子还没出生,这对夫妻又心血来潮爱上别人,再次双双出轨,带上各自的情人闯进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屡次闹出丑闻。
南玥当时的月份已经不能引产,只好把孩子生下来,月子都没出就先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只有八岁的南梧躲在角落里,冷静地听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了房间。
几个月后,南梧执意邀请父母和他们当时的家庭成员来家中,参加自己的九岁生日宴。宴会上表现的很懂事,还带吴阙和南丛去参观别墅,被两人挤兑爹不疼娘不爱也没生气。
等上了三楼,南梧趁没人看见的时候故意从楼梯上摔下去,并且诬陷他们。
南梧没有美化自己的行为:“我这么做是为了报仇,并且继承全部财产。”那次诬陷的效果很显著,本该属于南玥和吴明轩的股份全划到了自己名下。
这是他最得意同时也最害怕暴露的事,本来应该烂在肚子里,可今天他没有丝毫畏惧,就想把这件事坦白,无非是失去两个靠谎言得来的亲人和富家少爷的生活。
吴勉止住脚步:“南南,我跟你姥姥早就知道了。”
南梧始料未及,不曾想他会是这个反应,下意识起身看过去,神情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的?”
“楼梯口的监控没有坏。”
这对南梧来讲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以为自己当时的计划完美无缺,天知地知我知。
虽然手段不太光彩,但也算高明,结果他以为的天衣无缝早就暴露在两人眼皮子底下了。
吴勉侧身看他表情,被狠狠瞪了眼,立马直起腰溜溜达达往旁边走:“就算监控坏了,你一个每天准时收看喜羊羊的小屁孩突然去看都市狗血剧,哭得稀里哗啦还要记笔记,我跟你姥姥想不猜到都难,哈——咳咳。”
吴勉的笑声在南梧愤懑的眼神下戛然而止,化为两声缓解尴尬的咳嗽,没有说那本满是眼泪的笔记本现在还在书房放着。
南梧咬了咬牙:“你们当时怎么不说?”
吴勉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怕拆穿了你不高兴。”
南梧闻言狠狠锤了两下沙发,瞧着确实不是高兴的样子,他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把桌上的陶瓷小摆件扔到地毯上,“你就不该告诉我!”
最起码他还能沉浸在戏耍所有人的骄傲中,现在面子里子都没了,还显得他主动承认很好笑。
吴勉顺了顺他炸开的头发:“我不说你又会胡思乱想,我跟你姥姥从头到尾就认你一个,到时候我们不在了,南家吴家都是你的,外面那些野种不会得到任何财产。”
南梧闷闷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分钱都不会给吴明轩,你儿子就等着饿死吧。”
吴勉也不生气,把摆件捡起来放到桌子上:“好几十岁的人,也是时候学着自食其力,现在这个社会,只要有手有脚也不至于饿死。”
“你们全都瞒着我。”南梧声音沙哑,虽然极力掩饰,依旧能听出哭腔。
吴勉叹了口气:“南南,我们从来没想瞒你。那场生日宴上你就知道了事情真相,之后便大病一场,在医院养了半年才好,还把那些事给忘了,我们也不敢再提,怕刺激到你。”
南梧愣了下,对这件事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只记得自己有段时间经常看见医生和护士。
“你从小身体就比别的孩子差,那场病过后时不时就往医院跑。”
吴勉说完,南梧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沉默许久,才可怜巴巴道:“我还把我的压岁钱给他们了。”
“早就让他们还回来了,一分都没少,在你保险柜里放着。”
“还回来了?”
南梧抽了张纸擤鼻涕,然后渐渐回过味:“你个坏老头,偷开我保险柜!”
吴勉连忙解释:“就那一次!里面的东西我可都没动。你那段时间忙着给两家立规矩,这点小事我哪敢打扰你。”
南梧越想越气:“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密码的?”
吴勉干咳一声:“你小时候总爱饭前背一遍密码,背不出来谁都不许动筷子,家里就没人不知道你那保险柜的密码。”
南梧白皙的面颊瞬间异彩纷呈,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道:“假的吧,我怎么不记得?”
“哈哈,你还小,肯定不记得。”
南梧提高音量:“就不能是你记错了?!”
这时候门被敲响,管家在外面道:“少爷,该吃晚饭了。”
南梧迅速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刮出门。
吴勉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觉得自己刚才话多了,该有段时间被小孙子区别对待。
果不其然,吃饭的时候他就像个孤寡老人一样,眼睁睁看了一段感人肺腑的祖孙情。
大概是大病初愈,南梧接连几日都没什么胃口,白天没吃什么东西,晚上也只喝了一碗虾仁粥。
南序见状提议:“南南有喜欢的字吗?明天我陪你去一趟派出所,把名字改了。”
南梧正对着吊灯发呆,闻言扭头看她:“我名字挺好的,为什么要改?”
南序:“……”
吴勉:“……”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吃过饭,心中莫名烦躁的南梧检查了名下所有资产,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老觉得丢了什么贵重物品,这种烦躁一直持续到和沈度坐上前往澜市的飞机。
沈度家里和吴氏集团有不少合作,算是吴勉给南梧精心挑选的玩伴。
在被带到南家之前,父母千叮咛万嘱咐要把南梧当祖宗供着,他还以为会是个难搞的大少爷,结果去了才发现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南梧生了一副惹人怜惜的好样貌,还没变声前说话软乎乎的,像个奶团子。就算无理取闹也不惹人厌烦,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哄着他。
哪怕是外人面前威严强势的两位董事长到了小少爷面前,也只是和蔼可亲的长辈。
自从南梧的成人礼推迟后,沈度有快一个月没看到他,没想到再见时竟然变了这么多,像是长大了,又像是经历一番蹉跎。
“谁惹我们少爷不高兴了?半个月都没回我消息,”
南梧最近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瞧着病恹恹的。也不往外跑,整天躲在卧室发呆。南序想请个心理医生,又怕他抵触,最后和吴勉一商量,决定直接让他出去散散心,看看风景说不定会好些。
这次出门不仅有沈度,还带了管家和保姆。
少年靠着窗,头上扣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从侧面只能看见鼻尖和瘦削的下巴,显得年纪愈发小了。
南梧没有回答他,只是声音很轻地问:“你记不记得我有个小猪吊坠?”
沈度摸摸脑袋:“那肯定不可能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提属相了吗?”平时可都用乔治代称。
南梧坐直身体,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讨厌了,小猪圆滚滚的,多可爱。”
沈度瞪大双眼,可爱?
以前的又脏又臭又懒又馋又笨是谁说的?
南梧漫无目的刷着手机,突然刷到一个社会新闻:澜市两男子cos古人带动物上高速扰乱交通。
点开评论。
“这哥们看着人模人样的,就是脑子有病,骑马上高速。”
“两牛一马一猫两野猪,还有一群鸡,哥们你要开农家乐啊?”
“笑死了,那马的表情好贱,偷偷踹野猪屁股。”
“我现场的朋友也录了视频,那两人精神不太正常,一个说是南梧老公,一个说是南梧他爸,还问我朋友知不知道南梧住哪儿。”
“这也不傻啊,知道碰瓷首富。”
南梧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他皱皱鼻子,哼了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刚要刷过去,指尖一顿,点了暂停,放大视频里高个子的腰部,那里挂着一只金色的小猪。
他下意识一摸腰,却摸了个空,手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南梧又看向视频里那个坠子,越看越眼熟,他指着手机屏幕,语气笃定:“这个吊坠,我的。”
沈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完全不记得小少爷带过这个吊坠,但吴董事长亲自叮嘱,南梧身体还没恢复,凡事都要顺着,别让他生闷气。
“这么一看我倒是想起来了,你之前是有这么一个小猪坠子,一摸一样。”
南梧把图片缩小,视频里的男人背对着拍摄者,看不清脸:“肯定是我在澜市度假的时候被他偷走了。”
他打量着那个男人高大的身形,越看心里越难受,一抽一抽的疼,不由拧着眉揉了揉心口:“看起来就不像好人,还造谣我和他结婚了。可恶,我一定要报警抓他。”
可是我的少爷,你都没去过澜市。
沈度挠挠头,觉得以前的南梧又回来了,他瞥了眼底下的小字,提醒:“这人涉嫌扰乱治安,已经被带走了。”
南梧一锤定音:“那我去警局要回我的小猪。”
他这会儿倒是精神许多,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甚至开始翻手机找支付记录做证据,翻了会儿才迷茫地抬起头:“那个吊坠是什么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