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殿门,他便问身旁的男人:“你刚刚说了什么,叽里咕噜好久。”
这是南梧从医馆出来后第一次找他说话,墨显回答的慎重:“求月老保佑我们永生永世都相爱。”
南梧:?
大哥你上贡几碟点心就许这么大愿?
还是古人会做买卖,敢想敢干。
“你等会儿!”
南梧折返回去重新跪到蒲团上:月老在上,我又有个不情之请,您老人家千万要和财神爷说一声,保佑墨显永生永世都投个好胎,有钱!有钱!有钱!
他许完愿重新磕了三个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南梧看也没看,自己撑着大腿站起来。
飘逸的袖子划过指尖,墨显轻轻攥了下又很快松开。
“这里的签文很灵验,小公子不妨抽一签?”
已经走过去的南梧重新倒回来,看着乐呵呵的老者:“你的签文这么灵验,万一抽出下下签怎么办?”
老者捋着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凡事皆有转机,下下签也可指点迷津,好避祸就福。”
南梧盯了他一会儿,觉得此话不无道理。
老者看他松动,指了指旁边的钱盒:“求签二文,解签再加五文。”
墨显直接从袖袋中取出七个铜板放到里面,拿起绑着红绳的签筒递给南梧。
“筒中共六十签,小公子请默念心中所求摇晃签筒。”
南梧一边晃一边侧耳听,签筒里的竹签碰撞出细碎脆响,直到一支签“嗒”地落在桌面上。
他捡起来,没看见签号,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
站在他身后垂着眸子的墨显抬眼,冷冰冰看过去。
老者眉毛一抖,怕被这脸臭的大个子揍,连忙摆着手解释:“意外,这是意外哈哈哈,不小心放进去的,公子重新抽一支,老朽少收你二文钱。”
南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理会他,攥着无字签抬头望天:“难道这是老天在暗示我不要痴心妄想?”
“这、这......”
老者差点被墨显眼刀子扎穿,脑子转的飞快:“非也非也,此乃上上、上签!寓意凡事皆有无限可能?公子求的什么,说来听听,老朽好替你答疑解惑。”
“财运。”
墨显眉头一松,老者扭头去看殿里的神像,是月老殿吧?
“这样吧,我把钱退给你,财运这不就来咯?哈哈哈......”
南梧撅着嘴,显然是不吃这套。
墨显见状拉着人往姻缘树下走,拿起桌上放的刻刀:“想刻什么?”
南梧绷着脸凑过去,语气严肃:“富可敌国。”
老者:“......”
墨显勾唇,两面都刻了这四个字。
南梧满意极了,把手伸进他袖袋里掏钱,买了个姻缘牌递过去:“还有这个。”
“富可敌国?”
“名字。”
接收到隐晦信号的墨显一顿,抬头看他,眼睛亮的像二黑那匹蠢马。
“阿梧。”
南梧看到他这副不值钱的模样一脸嫌弃地催促:“快点刻好,必须挂到最高的树梢上,就是那根,看到了没。”
墨显顺着手指的方向,笑着点头:“看到了。”他一笔一划把两人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取出放了同心结的香囊系到红绳上。
老者笑眯眯看着打情骂俏的二人,指了指庙门口:“今日也是有缘,老朽便为二位小友行个方便,那儿有梯子。”
墨显正要去搬,就听见南梧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不用梯子,我男人厉害着呢,可以徒手爬二楼。”
“哎哟,是挺厉害。”
老者摸着胡子笑:“那他会不会飞檐走壁啊?”
南梧眨巴着眼睛,一脸纯真:“墨大哥,你会飞檐走壁吗?”
墨显还没来得及为南梧承认自己的身份而高兴,右眼皮便狠狠一跳,方才不是和好了吗?
“阿梧......”
“我跟你开玩笑呢。”南梧走过去,手指敲敲竹梯:“快搬梯子啊,挂完姻缘牌还要赶路的。”
墨显没敢迟疑,大步走过去搬了梯子。
隔着红绸与木牌,一身淡色衣裳的少年抱臂而立,仰头看着随风飘摇的树梢。
墨显看了许久,直到被瞪了才收回视线。
他爬到最高点,将红绸牢牢系在南梧说的那根树枝上,打了好几个死结。
松手后满脸笑意朝大门的方向看去,那儿空空如也,庙外蜿蜒的山路间,一抹浅青色在墨绿中飘浮。
“哎!小公子,莫要乱跑,林中有野猴......”
老者在树下扶着梯子,一不留神,人就跑没影了,忙扬声提醒。
刚要喊大高个儿快去追,一道黑色的影子飘落院墙,飞身朝庙外掠去。
他看了眼梯子顶上,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惊奇:“还真会飞檐走壁啊?”
“阿梧!”
南梧闷头往山林间钻,听到身后的声音,头也不回喊了句:“敢追上我你就死定了!”
墨显猛地止住脚步,任由飞扬的发带拂上脸颊又毫不留恋划过。
他放慢了速度,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遥遥坠在那抹青影后。
南梧摸了摸袖袋,两步做三步跳到一块大石头上,转身用暗器对准追来的墨显。
“站住!再走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他因为剧烈运动喘着粗气,威胁的话听着也没什么气势,但墨显还是停下了,脸不红气不喘,反观南梧,光是架着胳膊都有些乏力。
这对比让他恨得磨了磨牙。
两人就这么僵持好一会儿,等南梧把气喘匀才开始下一part。
“我以后叫你墨大哥还是鬼面人?”
“阿梧,我并非......”
“不然......”南梧若有所思地打断他:“还是叫哑巴大哥比较合适。”
墨显瞳孔微颤,嗓音艰涩:“你都知道了。”
“到花间赋的第一晚,有个皇城来的人说,鬼面人能轻松潜入皇宫又悄无声息离开。而我不久前恰巧从宫中出逃,一路顺利的不可思议,眼睛一睁就到城外了,包袱里的金银珠宝还一个不少。”
他那个时候怕得要死,没有多余的精力、也不敢去细想,便把原因寄托于怪力乱神。反正穿越都能发生,突然从皇宫瞬移到城外,也不是很难接受。
“又恰巧碰上路过的商队,没问两句就将我捎上,商队恰巧经过永康村,恰巧被追杀时就有人来救我,恰巧跑进山里碰到你,而照顾我一路的哑巴大哥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事情发生得太紧凑,那半个月里商队没日没夜的赶路,他也跟着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提心吊胆,夜夜梦魇。
他不敢和其他人倾诉,就跟队里的哑巴说。反正他是个哑巴,脾气怪,不会写字,总是形单影只,就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也不会被传出去。
万一传出去,大家也只会觉得他疯了。
于是,穿越的委屈、对死亡的畏惧、未来的迷茫,南梧发牢骚般,一股脑都告诉了哑巴......
南梧直视着墨显的眼睛:“难道这些都是巧合吗?”
墨显没说话,几乎默认的态度让南梧气成河豚。
想到这些天自作聪明,编各种鬼话圆谎,而墨显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他像个小丑似的蹦跶,南梧就想哭。
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殊不知他自以为是的算计都是在别人的刻意纵容下才显得不那么蠢。
真是漏洞百出,蠢笨如猪!
南梧这辈子就没丢过这么大脸。
“你太过分了!”
他直接把手里的暗器扔过去,墨显挪了一步,让扔偏的暗器能砸到身上给人出气。
“我就说为什么会在小溪边上捡到之前丢的珠宝......还有暗格里的避火图!跟宫里的一摸一样。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将计就计洗白我的身份......对了,还有咪咪,你连猫都拐走了!”
南梧不停说着这一个多月来违和的地方,想到不翼而飞的被子,他跳下石头,冲过去揪着墨显衣领质问:“我丢的那条被子,是不是你偷的?”
“是。”
这岂不是说明他在宫里那段时间一直被人偷窥?
南梧感觉自己连底裤都被扒光了,赤裸裸站在墨显面前。
他猛地松开手,小脸涨得通红:“死!变!态!我没法儿跟你过了!”
南梧转身朝林中跑去,墨显忙将小牛犊一样横冲直撞的少年拥进怀里:“阿梧,对不起。”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放手!你这个偷窥狂!变态!我要去官府举报你!”
“真想去官府,方才为何不动手?”墨显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舍不得对不对?是不是舍不得?”
南梧喉间哽咽出泣音,泪水瞬间打湿眼睫。他握紧拳头狠狠捶在墨显胸膛:“你管我怎么做?你管我!”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其实我迄今为止没跟你说过一句真话,全都是骗你的。”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要不是你有点小钱,我才不会和你成亲。如果你哪天变成穷光蛋,我立马就跟你和离改嫁。”
“不会的阿梧。”墨显用指腹拭去他满脸的泪水:“我不会变成穷光蛋,永远都不会,你别怕。”
南梧拍开几乎捧住整张脸的大掌,朝着他怒吼:“我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你!”
“我是该怕,我怕你离开,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墨显握着他的肩膀,高大的男人此刻显得格外颓废:“什么是21世纪,什么是飞机高铁?大殷朝没有这种说法,北境的部落也没这种说法,那阿梧又从何处得知?能穿越来这里,会不会某天又穿越回去?”
南梧语塞,反应过来后踹他一脚:“凶什么凶?偷窥我那么久,你又不是刚知道这件事。”
他气呼呼冲到大石头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墨显:“又不是我想穿越过来的,穿不穿回去得看老天,能由我做主吗?”
南梧说完直接背过身,盘腿坐下:“你离我远点,我要一个人静静。”
墨显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问:“还去县城吗?”
南梧站起身,从石头上跳下来。
墨显立马会意,走过去半蹲到他面前。
南梧后退几步,猛地冲刺过去扑到男人宽阔的后背上,冲击力让墨显身体前倾,手撑在地上才稳住。
他松了口气,背着南梧下山。
一路上,墨显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齐伯远家住县城,他和徐三通前些年去北境做生意遇见马匪,我正好碰到......”
南梧插嘴:“你怎么碰到的?
墨显一顿:“做任务。”
南梧扯着他两只耳朵往后拽:“说清楚是谁给你安排的什么任务!”
“雇主。”墨显没瞒着他:“去杀人。”
“你杀了?”
“我的任务从未失败过。”
南梧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听了后背还是毛毛的,扯着眼前的发髻晃了晃:“那你还挺骄傲。”
“我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他们狗咬狗,两个都雇我,我就顺道一窝端了。”
南梧:“......”好个一网打尽。
他看着被揪歪的发髻,手动往中间推了两下,没好气地嘀咕:“信誉这么差怎么接到活的......”
“现场伪造成仇杀,没人会知道。”
南梧两腿用力往上蛄蛹,扭过墨显的脑袋细细端详,瞧着挺老实一人,怎么满肚子坏水?
真是看错人了,他没好气地扭回去,暗自生闷气。
墨显一思忖,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往下说:“齐伯远平日喜欢收藏孤本,我便去宫里盗书,两千两白银,就是几日前说的分成。盗书时出了些意外,我便躲进你宫中,没想到会看见你洗澡。”
洗澡?
“墨显,你这个大变态!色魔!”
南梧打了他好几下,嘴都气歪了。听见下面的阶梯传来说话声,立马把脑袋往墨显脖子里一埋,狠狠咬了口,等人经过才抬起来。
之后的事不用说南梧也知道了,他只好奇一件事:“那些杀我的人是谁派的?皇帝?”
“不是皇帝,他只下了通缉令,但左不过是朝堂党派争斗。”墨显眸中闪过一抹狠厉,等查清了,一定弄死那些人。
“阿梧不必担忧,现下无论是皇帝还是旁的人,都以为你早已葬身虎腹,我们是安全的。”
南梧听他这么说,突然想起在来永康村的途中,有天清晨突然找不到哑巴大哥人影,商队都要出发了还没回来。
“你那次突然消失,是去解决追杀我的人吗?”
墨显笑出声,心情很愉悦,胳膊用力把人往上掂了掂:“是,没想到回来后阿梧还在原地等着,我身上沾了血,躲到山坡下换过衣服易容后才敢出来。”
“也就等了一会儿......”
南梧不自在地晃腿,见墨显闷头笑,登时拔高声调:“你少得意!我那是可怜你,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将他丢下,你在我这里一点都不特殊。”
他刚说完,便被托着屁股转了半圈,面对面被墨显抱在怀里。
男人声音低沉,隐约带着几分疯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无可救药被阿梧吸引。”
两人挨得极近,南梧被这么看着难免呼吸急促,他眼神不闪不避,嫩白的双手捧着墨显脑袋,指腹从那道淡红色的疤痕上划过:“是在山里被他们伤的吗?”
墨显歪头蹭他柔软的指尖,低低“嗯”了声。
南梧垂眸,唇瓣轻轻覆盖上去,感受着凹凸不平的伤疤,心里也酸酸胀胀,像泡发一晚上的酵母。
他紧紧搂着墨显脖子,在男人耳边轻声诱惑:“墨大哥,去林子里,我要可怜可怜你。”
墨显搂着纤腰的手一颤,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将人往上托了托,朝茂盛的山林中走去。
落在脸上的唇瓣柔软的不可思议,像花瓣轻轻擦过,留下浅淡幽香。
墨显将四处点火的人压在粗壮的树干上,急切追逐着,甫一相触便迫不及待纠缠在一起,两种不同的温度在此刻交汇,达成新的平衡。
南梧呼吸急促,在换气时哑声警告:“不许撩我衣摆!”
墨显听话的把手抽出来:“不撩,隔着衣服。”
婆娑树影笼罩着二人紧紧依靠的身形,遮住一切窥探。
等头顶传来猴子“吱吱”的叫唤声,墨显才抱着人走出阴影。
南梧腿脚发软,面若桃花,眉眼间皆是风情。
前往庙中上香的人多起来,山间小路时不时有三三俩俩的人结伴而行。
墨显把帏帽戴在南梧头顶,趁没人时背着他重新回到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