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叙亭??扭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二人一愣,收了教鞭挥挥袖子,冯朝立马跑了,边跑边回头对南梧呲牙咧嘴搞怪,脸颊上的肉随着跑动一颠一颠。
“冯先生。”
墨显躬身作揖,肩上挂的束脩和南梧的书袋紧跟着垂落下来,坠到胳膊肘。
南梧有样学样,也跟着弯了下腰。
冯叙亭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撞在一起的两个袋子半晌,将教鞭随手搁在窗台上:“随我来。”
墨显牵着南梧跟上去,踏入一间四面墙都打了书柜的屋子。
虽然摆设陈旧,但收拾整洁,桌上的细长口陶瓷瓶中放了枝白色的梨花,添了几分雅致。
冯叙亭坐在桌后,一言不发,眉心的褶皱令他看上去更显严厉刻板。
“这是在下未过门的夫郎,今日特来拜师。”墨显将束脩放到书桌上,说明来意。
冯叙亭抬起由于苍老而显得松弛的眼皮,与他对视片刻,随即站起身:“束脩我收了。”
墨显掌心覆在南梧后背轻轻推了下:“阿梧,喊夫子。”
不知拧着眉在想什么的小哥儿回神,恭恭敬敬朝冯叙亭躬身:“多谢夫子收下学生。”
那满脸皱纹的严肃老头扯了下唇,从书架最底下上抽了本书递过去:“三字经,拿着去刚才那间屋。”
南梧瞧了眼墨显,见他点头,两手接过跑出冯叙亭的书房。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氛围怪怪的。
望着南梧的身影消失,墨显重新看向冯叙亭。
“已经做好打算了?”
“是。”
冯叙亭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既要成家,日后行事还需谨慎,切不可留下把柄。”
“我知晓。”墨显神色认真地应下,随即带了些恳求道:“阿梧胳膊受伤,又心思敏感,舅公勿要过于苛刻,更不能随意责罚与他,也不必布置太多功课。孔子教人,各因其材。舅公向来推崇儒学,更该明白这个道理。而且我不求他日后能吟诗做文章,只需将字认全即可,您不必因为我们这层关系对他过分关注,我怕他不自在。”
冯叙亭:?
他看着突然说了好长一段话的外甥,愣怔片刻才吹胡子瞪眼:“我在你眼中是就是个顽固不化,只会责罚学生的形象嘛!”
幼时并未被少揍的墨显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继续之前的话题:“他没有基础,可能学的比较慢,您多夸他几句。”
冯叙亭:“......说完了就滚吧。”
这厢南梧走进夫子说的房间,里面摆了十几张矮桌,只坐满一半,除去昨日黄昏遇见的八个小孩,还有五六个没见过的,此时听见动静纷纷抬头。
少年一身白衣,肤白赛雪,眉间朱红圆润透亮,宛若刚剥的红豆,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魄。
“漂亮哥哥!”手上红印未消的冯朝激动地从蒲团上跳起来:“你也同我们一起上学吗?
南梧抱着书点点头:“是。”
冯朝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手疼了,立马拉着人往自己座位走:“漂亮哥哥和我坐一起吧。”
南梧看着紧挨夫子教案的书桌顿住,这才发现十几个学生里就冯朝最特殊,镇守在讲台侧方,夫子一垂眼就能看清他所有举动。
“咳......”
南梧战略性咳嗽,一点点抽出自己被小胖手攥住的袖子:“不了吧,我初来乍到,坐后面就成......”
他说完便迅速几步闪到后排空位,一个人霸占了一大张桌子。
正巧在他前方的冯敬柏身体一僵,他是这群小孩里面年纪最大的,已经十五岁了,去岁四月份参加了府试,取得童生身份。
前不久父母刚提过为他相看一门亲事,被他以学业为重拒了,但今日又觉得“先成家,后立业”这话不无道理,哪个好男儿不是早早便成家?
他装作在地上找东西频频回头,视线屡屡扫过南梧额间那点朱砂,最后明知故问:“你......是哥儿?”
此话一出,周边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个个伸长耳朵,等着南梧的回答。
南梧只当他是诧异哥儿上私塾读书这件事,闻言坦然承认:“没错,我是哥儿。”
冯敬柏顿时脸红脖子粗,两只手搅在一块,声如蚊蚋:“你是哪个村的?我怎么没见......”
“阿梧。”
墨显站在门口,手中拎着书袋,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往那一站瞬间堵住房中大半光芒,粗黑长眉紧锁,盛着冷光的眸子扫过,冻僵冯敬柏的一腔热血。
“书袋忘拿了。”
南梧一拍脑袋,小蝴蝶似的飘过去。
这几日墨显将所有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他只需要吃喝玩乐,不用操半点心,原本就差的自理能力所剩无几,上个学竟然连书包都不记得拿。
墨显食指绕着他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言语间极尽亲昵:“书袋里装了糕点和水囊,休息时记得喝水......”
“知道了知道了!”南梧有点丢脸,在一群比自己小许多的小孩面前被这般殷切叮嘱,显得他跟个妈宝......不!夫管严似的,怪不好意思。
他捂着嘴,跟特务接头似的小声威胁墨显:“午时记得接我,敢晚来你就死定了。”
墨显轻笑,俯身凑上去,语气认真地承诺:“日后我都提前在外面等你。”
南梧夺过书袋跑回座位,耳尖染了淡粉。他抬手搓了两下,心中腹诽:说话就说话,干嘛朝他耳朵吹气?
冯敬柏面色煞白,等墨显消失才扭过头欲言又止,纠结过后还是没忍住一吐为快:“刚刚那个男人是你表亲吧,我瞧着你们有几分相似。”
“相似?”南梧瞪圆眼睛,满脸疑惑地反问。
他摊着手打量一番自己的小身板,再想想墨显那壮实高大的身姿,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出来相似的?
他摸了摸脸,莫非在一起生活几天,已经有夫夫相了?
一直关注南梧动向的冯朝立马冲到最后一排反驳:“才不是呢,是漂亮哥哥的夫君!”
南梧轻咳一声补充:“未婚夫。”
冯虎是村里最皮的那个,闻言立马起哄:“那我们要吃喜糖!”
南梧对上前方一排排小豆丁好奇的目光,脸皮发烫,当大龄插班生就这点不好,自己已经快成亲了,同学还是鼻涕都擤不干净的年纪。
“吃吃吃,到时候给你们发。”
原本还在自欺欺人的的冯敬柏仿若听到“嘎嘣”碎掉的声音,魂不守舍地转回去。
冯叙亭背手走进来,看着嘈杂吵闹的学生,沉着脸用教鞭敲了下木门:“安静。冯朝,坐回去。”
小胖墩一阵风似地刮走了。
“敬柏,你与他们进度不同,日后便去我书房中温书,争取后年一举考上秀才。”
冯敬柏抬头,对上那道明镜似的眼神,心彻底冷下来,抱着书低头离开。
南梧并未察觉异常,摆好笔墨纸砚,翻开书坐的端正。
除了冯敬柏,剩下的小孩最大也不超过八岁,目前学习的都是《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书籍,主要目的还是识字。
古代没有黑板,用的是一块桌子般大的沙盘,夫子用教鞭在上面写字,讲授读写含义,学生围成一圈观看,随即自己练习。
有笔墨纸张的在纸上写,没有的便拿着树枝在地上写。
南梧毕竟是个十八岁的成年人,学习能力比小孩强很多,很快便跟上教学节奏,一个时辰便超额完成一天的任务。
冯叙亭看着交上来的两张大字,虽说不上有多好,但一笔一划皆端正流畅,不像墨显所说的初学者。
他透过窗户看院子里被一群孩子包围的南梧,身长如玉,不染纤尘,不似凡人。
普通人家的孩子小时候再标志,也要被农活琐事磋磨的不成样,怎会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
墨显这个臭小子,在他这里还留着心眼,半点实话都没有,只怕郎老头也半斤八两,只知道南梧的名字,至于身世和来历也一知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