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是一瞬间的事,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墨显便背着南梧下山了。
在小屁孩都下地自己走的队伍里,捏着花生糖要人背的南梧显得很不像样。
就一会儿的时间,他已经感受到好几道鬼鬼祟祟的窥探,每次看过去时,这些人又惊慌失措地避开视线。
南梧哼了声,还知道偷摸打量人不光彩,一个个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他握着油纸包,把手往后一背,“墨显,换蚕豆。”
几乎是下一秒,装着蚕豆的油纸包就送进南梧手中。
墨显收好花生糖,依旧嘱咐:“少吃,吃多了长溃疡。”
南梧刚要敷衍两句,斜刺里先插进一道阴阳怪气的嘀咕:“吃个烂大街的蚕豆还要抠抠搜搜。”
这道声音并不是很大,偏偏他出声时山上的风停了,如影随形的沙沙声消失,四周静下来,正好被耳尖的南梧捕捉到。
他上下扫了眼那人的穿搭,撑着下巴轻啧:“瞧着是个读书人,却不在家中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反而跑来山上凑热闹,还要管我吃蚕豆,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闲心。”
南梧嘴皮子厉害,就差把“还没当上官先摆上谱了”几个大字扔他脸上。
清脆的嗓音让那书生一时间红透脸,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对上那双清澈的鹿眼,他狼狈撇开视线,颇为无地自容,推开身后的人往队伍最后方走去。
“哼!”南梧得意地晃脚尖,小卡拉咪,说两句就跑了。
祝兴看着得势后便趾高气扬,宛若打了胜仗般的南梧,没忍住露出羡慕的眼神:“许久没见过这般纯粹恣意的小哥儿了。”
“呵。”身旁的男人冷嘲出声:“言行粗鄙不堪,没有半点规矩,上不得台面。”
祝兴面色瞬间惨白,连忙抬眼去看,菩萨似的小哥儿正扭头和背着他的高壮汉子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哄人的轻柔声音。
过了会儿,小哥儿不情不愿戴上一顶帷帽,视线并未朝这边看过来。
他松了口气,在心中安慰自己,风吹树叶的声音这般大,应是听不到的。
还好听不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石阶又宽,只要留心便不会踏空。
其余人往返一趟下来时已经累不行了,而墨显还背着个南梧却跟没事人一样,歇都不歇直奔集市。
“我闻着豆腐脑的香味了。”
“带你去。”
两人刚坐下,手里拿着抹布的老板便过来,脸上堆着笑:“二位客官,没桌子了,能不能拼一下?”
他说着指了指摊边站着的二人。
南梧看过去,一高一矮,较高的那个一身蓝衫,做书生打扮,五官端正,矮的那个相貌清隽,胳膊上挂着包袱,手扯着高个儿的袖子,很是亲密。
还是个熟人。
祝兴有暗中观察这两人,知道谁才是做主的那个,便看着南梧问:“能否一同拼个桌?”
“好啊。”南梧在桌子底下朝虚空踹了一脚。
墨显静默,把热水烫过的筷子放到他面前,慢悠悠挪了个位置。
“多谢二位。”
祝兴拉上一旁沉着脸的书生坐下,先自我介绍:“我是祝兴,这是我夫君薛应,他今年下场参加乡试,特来明月湖祈福。”
薛应对于南梧好逸恶劳、伶牙俐齿的形象十分深刻,对他这种行为分外不齿,所以从方才开始一直微微侧着身体,也不说话,只在祝兴提到“乡试”二字时挺了挺胸,打算接受敬佩的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听到譬如“竟然是秀才公”、“未来的举人老爷”的类似吹捧。
南梧只瞥了眼,说声“幸会”,墨显甚至头都没抬,更别说打招呼了。
祝兴也习惯了旁人对丈夫的夸赞,这次没听到熟悉的话,还有些意外,不过意外之后又觉得理所应当,毕竟没人规定谁都要对秀才恭恭敬敬。
南梧对薛应是半点兴趣都没,反而拉着祝兴一直问:“你今晚几时去如意客栈说书?”
祝兴有些腼腆,没有半点说书时慷慨激昂的样子,慢吞吞回答他:“酉时中刻。”
“你讲的真好,我一定会去听的!”南梧转头:“墨显,我们再住一晚吧,听完这个故事再走。”
“好。”墨显自然没意见,他巴不得南梧提要求。
“对了!”南梧看向祝兴:“我叫南梧,他叫墨显。”
虽没有直说两人的关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南梧一直拉着祝兴说话,从话本到说书人这个工作,知道他已经做了六年,常去县城富商家中说书后,露出佩服的神色。
“你可真有本事,这不就是徒手起家吗?”
祝兴被夸的不好意思,抿着唇笑:“都是小打小闹补贴家用,上不了台面。”
“怎么上不了台面了,你说书不都站在台面上吗?要是没有名气,那些富商怎么会请你去家中说书?他们精得很,才不做亏本买卖呢。”
祝兴愣怔,夫君总斥责他出去说书抛头露面,街坊邻居羡慕他家里有个秀才公,说考上举人就能带他去皇城享福,不用再走街串巷说书。
从来没有人肯定他说书人这个身份,明明整个家都是靠他一张嘴说出来的。
他爹是说书人,娘是说书人,他从小就喜欢说书,什么时候也学着其他人一起贬低起养家糊口的手艺了呢?
祝兴苦笑,这几年真是魔怔了。
南梧话多,传达的意思新奇又大胆,让祝兴这个偶尔动手写话本的时常醍醐灌饼,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聊的眉飞色舞,热火朝天,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南梧也逐渐从长凳中间挪到边边。
被冷落的墨显磨了磨牙,一脚踩着凳子上的直枨,生怕重心不稳把南梧翻到地上。
同样被冷落的还有一旁的薛应。
他看着眉飞色舞的祝兴,攥了攥拳头。
成亲六年有余,祝兴一直谨小慎微、言听计从,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如今却将他扔在一旁不管不顾,莫非是知道了什么,故意为之。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句话试探一下,老板拖着调子的吆喝声先插了进来。
“油条炸好喽——”
老板端着四碗豆腐脑,和两盘油条过来。
墨显把没放香菜的那碗端到南梧面前,给他加了一小勺辣椒油。
南梧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把碗挪到身前,却被眼疾手快的墨显勾着腰拉回长凳中间。
“坐好,小心摔倒。”
突然的动作让南梧懵了两秒,回神时手上已经被塞了双筷子,墨显正把油条撕成小块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
南梧用汤勺搅了两下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见祝兴那碗有香菜自己和墨显的却没有,隐约想起点餐时墨显特意嘱咐了不加香菜。
“你也不吃香菜?”
墨显动作一顿,随即点头。
南梧没有再问,用筷子夹了一片油条放进嘴里。
其实是南梧不吃。
潜伏在宫中那些时日,他很轻易便摸透了南梧的喜好。
用完早饭,南梧要回客栈,但舍不得祝兴。
和祝兴聊天很有趣,他很包容,但和墨显对他的包容又不太一样,就像是……
朋友。对!朋友。又像哥哥一样。
“祝兴哥,你接下来还有事吗?没事我们一起回去吧,带你去看我家二黑,他可好玩了。”
祝兴看向薛应,向来不假辞色的男人背对他们站在路边,两手背在身后,一副清高的样子。
原本吃了早饭是要坐船去湖心的。
回过头,小哥儿挽着帏帽,眨着清澈的鹿眼望过来,容貌精致耀眼,像个披着圣光的菩萨,吸引人前去参拜。
他瞧了眼没反应的薛应,略作犹豫后下定决心:“无事,我们一道回客栈。”
被冷风吹乱发髻的薛应猛地一楞,直到身后的交谈声愈行愈远,那个向来做小伏低的哥儿也没回到身侧。
他回头去看,只见到三个背影,眼中带着不敢置信。
祝兴是中了邪吗?
薛应原本有恃无恐,觉得祝兴就算心血来潮想耍小性子也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就有些不识好歹。
可他问都没问,也不解释,跟着那两个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就走了!
南梧没坐竹笈,和祝兴走在前面有说有笑。
他看着走路也板板正正的哥儿,有些好奇地问:“祝兴哥,你的名字是高兴的兴吗?”
祝兴下意识觉得羞耻:“有些俗气,不好听。”
“不俗气啊,寓意多好,一听就知道你父母想让你开开心心的生活。”
祝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的确是父亲为我起这个名字的初衷。南哥儿呢?你的名字可是出自凤栖梧桐?”
“哈!”南梧差点笑出声:“我是因为出生时院子里正好有一棵梧桐树,所以就叫南梧,别人乍一听以为我一心向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