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梧懒洋洋地点点头。
墨显把油灯放在床边的几案上,去一旁洗漱。
南梧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强烈的安稳感,像躲进密不透风的小房子,外面下暴雨,而他坐在里面看电影。
“墨显,我们明天去看日出吧。”
那个高大的男人一愣,水声也跟着停下来。他侧头往后看,鬓边垂下来的发丝在脸上打下凌乱的阴影。
南梧扭头,伸手够帷帐边缘垂落的流苏:“去最高的那座山上看,你背着我。”
娇气的小哥儿声音软糯,一脸理所应当:“反正我不可能自己走,你这么壮,背我走几步路怎么了?”
南梧的侧脸骨骼感更强,鼻梁高挺,带了点驼峰,长而密的睫毛蹁跹,在鼻根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墨显的视线从他鼻尖上的光晕移向纤细的手指,哪怕油灯昏暗,也可以清楚看到泛着粉的骨节和指腹。
他没敢再看,目光落在南梧身后那面白墙,被拉长的影子依旧灵动。
“好,我背着阿梧。”
南梧终于拽住了流苏,帷帐顺着这股力道从帐钩里溜出来,遮住一半光芒。
过了会儿,倒完水回来的墨显手里提着个竹笈,随手放到门口。
他收拾好明天穿的衣服和吃食便熄了灯,放下另一半帷帐。
陵垣镇春季日出大概在卯时中刻,最高的山便是前天南梧在明月湖看的那座。
墨显粗浅估计爬到山顶至少要半个时辰,所以丑时中刻便要起床。
在听到第二遍鸡叫后,他便爬了起来。
南梧睡的稀里糊涂时,感觉有人把自己翻来覆去套衣服,脸上还湿乎乎的,他怎么躲都躲不开,喉咙里溢出威胁的低呜。
这是要发脾气的前兆。
墨显扶着人肩膀从床上坐起来:“阿梧,该起了,再不起就看不到日出了。”
南梧隐约想起来这件事儿,努力撑起困倦的眼皮,生理泪水在眼睛里直打转。
他现在有多困就有多恨自己昨天晚上的多嘴。
“阿梧不会是后悔了吧?”
南梧:“……”
“没有呀。”他握着拳头一咬牙:“昨天说好的事,骗人是傻吊。”
墨显把包袱挂到胸前,将后背露给他。
新的竹笈上面有个小遮阳棚,是他喜欢的白色,材质比家里那个更高级。
南梧坐上去动了动脚:“哪儿弄来的?”
墨显背着人出门:“昨晚问掌柜买的。”
大街上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显得天没亮便出来的两人格外神经。
南梧深吸一口浊气气,感觉肺都有点凉,所幸墨显往他腿上盖了件衣服,身上并不冷。
后悔,真后悔。
他就是过得太舒坦了,非得给自己找点罪受。
“墨大哥,你冷不冷?”
“不冷。”
“那累不累?”
“不累。”
南梧:“……”
他翘着腿,语调慢悠悠的,听着有些阴阳怪气:“我也是哦。”
墨显嘴角上扬,默默加快脚下步伐。
南梧只有刚出发时精神好点,实际上还没出镇就犯困了,一路半睡半醒。
到山脚时,他掀开眼皮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
昨天下过雨,今早还不知道有没有太阳呢。
淋了雨的地肯定很滑,墨显背着他,要是一起摔了,跟双双殉情有什么区别?
他想告诉墨显,咱们打道回府吧,这个日出不看也罢。
但困意袭来,南梧无意识地咕噜两声又接着睡了。
再有意识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趴在大人肩头睡觉的小屁孩,肉嘟嘟的脸颊被挤压变形,嘴角还挂着口水。
南梧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先缩着脖子嫌弃地“咦”了一声。
然后就看到一根链接衣服和自己嘴巴的银丝断开。
南梧缓慢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在墨显肩膀蹭了蹭,然后换了另一边肩膀躺。
视线不期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是昨天的说书先生。
对方应该是早就看到自己了,弯了下眼睛便扭过头。
一只大掌在背上轻拍两下:“醒了?”
“嗯。”
南梧扭头看了眼,都是脑袋,乌泱泱的,他哑着嗓子问:“已经到山顶了?怎么这么多人?”
除去他们两个,山头竟然还有二十来人。
“半路碰到的,他们出发比较早。”
南梧挣扎着要下来,因为他发现整座山头只有个小屁孩被和他一个姿势。
那小屁孩瞧着只有五六岁,还是睡觉流口水的年纪。
丢死人了。
墨显就着现在的姿势将人单手抱着,往上托了托,举到肩头坐好:“我们在最后,你自己站着看不到。”
看不到?
南梧觉得自己一七五的身高被侮辱了,“开什么国际玩笑,你放我下来。”
他像条滑不溜秋的鱼,猛地从墨显肩膀往下跳。
向来四肢不勤的人,真让他这么落了地,只怕脚都要麻半天。
墨显眼疾手快握住他的腰,卸了大部分力,将人轻轻放到地上。
南梧刚站直身体,立马发现自己被包围了,且不提墨显这个既定事实,怎么连祝先生也比他高一些。
祝先生是哥儿,他可是个披着哥儿皮的男人,古代人基因都这么好吗?
南梧沉默两秒,朝身后的男人举起手。
墨显挑眉,重新将人拎到肩上。
转眼间天色大亮,远处的山崖染上黄色,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加深,直到空中的云都被橙色侵袭。
火红的太阳从山底冉冉升起,整片天空都变得暖洋洋的。
从这里俯视下去,可以看到完整的明月湖,阳光撒下去,碧波粼粼。
日月交辉,山河共醉。
南梧坐在墨显肩膀上,很轻松就把手放到他脑袋上。
他看着山崖下的湖,心中默念。
仙湖,你要是真能听到,送我回现代的时候,也把墨显捎上吧,我养的起他。
你要是假装听不到,我就让墨显天天往湖里扔牛粪马粪鸡粪臭狗屎。
“拜托啦!帮我实现愿望吧!”
南梧喊出声后,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山头热闹起来,一旁传来个有力的声音:“保佑我家夫君乡试顺利!”
“我儿子长命百岁!”
“生意兴隆!”
“全家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
乱七八糟的人声中,南梧听见一道稚嫩的童音:“父亲父亲,睡觉流口水的哥哥醒了。”
“你这孩子,乱说什么?”眉间刻着一道褶皱的男人一脸尴尬地道歉:“小孩子乱说,我回去一定教训他。”
南梧根本不听他的,仗着墨显衣服颜色深看不出来湿痕,理直气壮地反驳:“我睡觉不流口水,你才流口水,你看你父亲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小屁孩低头看了眼口水圈圈,脸蛋憋的通红,但还是坚持实事求是:“我流了口水,哥哥也流了哦,不信问抱你的叔叔。”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墨显,一道期待,一道威胁,他冷着脸,睁眼说瞎话:“我没看见。”
南梧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翘上天:“他没看见!”
小屁孩张大嘴巴:“你们撒谎。”随即扭头问:“父亲,你不是说撒谎是不对的吗?”
小孩父亲尬笑着捂住他的嘴:“哈哈……哈哈……是不对,但是别说了崽崽。”
“互亲嗦了,啥谎系不对嘟。”
“就撒就撒,你拿我怎么样?”
墨显和身旁的男人对视一眼,同时把挨在一起的两人换了个肩膀往想到的方向走去,隔了些距离,总算不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