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的冬日,天色总是亮得晚。晨光熹微中,宁拙已起身,将后院打扫干净,又帮着陈娘子生起炉火,烧上热水。绣庄的清晨,便在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炭火气味中开始了。
她如今的身份,是陈娘子从南边来投奔的远房侄女,名唤宁拙,沉默寡言,但手脚勤快,尤其画得一手好花样。这个身份不高不低,既能让她在街坊邻里间自然存在,又不会引人过多注目。
“宁拙啊,把这几方绣好的帕子给西街的王掌柜家送去。”陈娘子将一方蓝布包好的绣活递给她,细细叮嘱,“王家小姐挑剔,你仔细些,莫要弄脏了。”
“晓得了,姨娘。”宁拙接过布包,乖巧应声。她换上那身半旧的棉裙,围上挡风的头巾,将自己融入云州城清晨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中。
送绣品是假,借机观察、聆听才是真。
西街比绣庄所在的街面更为繁华些,铺面也齐整。她低眉顺眼地走进王掌柜家的绸缎铺,交付了绣品,得了几个赏钱。柜台后,王掌柜正与相熟的客商低声交谈,话语间夹杂着“皮货”、“路引”、“税卡”等词。宁拙佯装整理布包,耳朵却仔细捕捉着每一个字眼。
“……今年这雪下得早,北边的路不好走,黑戎部的皮子运不过来,价格还得涨。”
“可不是嘛,听说关口查得也严,尤其是往来的商队,连车辕都要敲一遍,也不知防着什么……”
“还能防什么?前阵子京城不是来了位……”那客商声音压得更低,后面几个字模糊不清,但宁拙敏锐地捕捉到了“京城”和那未尽之语中隐含的忌讳。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谢过王掌柜,转身离开了铺子。
回去的路上,她刻意绕了点远,从醉仙楼所在的那条街经过。白日里的醉仙楼,依旧大门紧闭,比夜晚更添几分死寂。对面街角的胡饼摊子照常出摊,那绸布庄的伙计也依旧倚着门框。一切看似如常,但宁拙注意到,街角多了一个缩着脖子、揣着手的乞丐,目光偶尔扫过醉仙楼时,带着一种并非乞丐该有的审视。
监视仍在继续,甚至可能加强了。
她不动声色,加快脚步回到了陈氏绣庄。
下午,绣庄难得来了两位客人,是附近居住的两位吏员家眷,来挑选枕套花样。陈娘子热情招待,宁拙便在一旁安静地打着下手,递个线、端个茶。
两位妇人边挑选边闲聊,话题从家长里短渐渐扯到了城中近日的传闻。
“听说了吗?衙门里前几日抓了个北边来的探子!”
“真的?怪不得最近城里巡查的兵爷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