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响起:“陈娘子,不是我不讲情面,这规矩是上面定的。整条街,谁家不是按时交纳?你这总是拖拖拉拉,让我很难做啊。”
宁拙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步走到通往前院的门帘后,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衙役服、腰胯铁尺的男子站在店内,手指敲着柜台,姿态倨傲。陈娘子正陪着笑脸,手里捏着几个铜钱,似乎想塞过去。
是来收“平安钱”的衙役。这在任何城镇都不稀奇。
那衙役掂了掂铜钱,显然不满意,目光在店内逡巡,最后落在柜台上宁拙刚画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一叠花样上。
“咦?这些花样倒是新鲜。”衙役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陈娘子,你何时有了这等手艺?”
陈娘子忙道:“是……是家里一个远房侄女,近日来投奔,她会画些样子。”
“侄女?”衙役挑眉,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兴趣,“人呢?叫出来瞧瞧。”
陈娘子脸色微变,正不知如何是好。
宁拙在帘后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掀开门帘,低着头走了出去,对着那衙役福了一礼,声音细弱:“民女宁拙,见过差爷。”
那衙役上下打量着宁拙,见她虽衣着朴素,未施粉黛,但容颜清丽,气质沉静,与寻常街巷女子迥然不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惯有的油滑所取代。
“你就是陈娘子的侄女?从哪儿来的?”
“回差爷,从南边抚州来的。”
“抚州?千里迢迢来云州投亲?”衙役随口问着,注意力似乎更多在掂量手里那点可怜的“例钱”上,对宁拙的来历并无深究之意。在这边境大城,南来北往的人太多了。
宁拙依言取出路引和武馆凭信,双手递上。那衙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便递还给她。
“行了,规矩都懂就好。”他将那几枚铜钱揣进怀里,显然对这点收入不甚满意,但也知道从这破落绣庄榨不出更多油水。他目光最后在宁拙脸上溜了一圈,带着一丝底层胥吏常见的、对颜色较好女子的轻浮打量,但也就仅此而已。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略有姿色、来投奔穷亲戚的孤女,与这云州城每日涌入的无数流民、客商并无本质区别。
“陈娘子,下个月可不能再拖了。”他撂下句话,转身晃悠着走了。
店内一时寂静。
陈娘子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总算走了……这些爷,真是惹不起。”
宁拙默默收起路引。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做好了被盘问乃至被刁难的准备,但对方的态度反而更符合现实——一个底层衙役,每日忙于收取例钱、应付差事,对一个看起来毫无背景的投亲少女,并没有花费太多心思去探究的兴趣。她依旧是无数尘埃中的一粒,尚未进入任何大人物的视野。
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宁姑娘,没事了。”陈娘子转向她,脸上带着歉意,“这些官差就是这样,每月都要来这么一遭,让你见笑了。”
“不妨事的,陈娘子。”宁拙摇摇头,语气平和,“在哪里谋生都不容易。”
她走到柜台边,将散落的花样仔细收好。内心已然平静。刚才的插曲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涟漪后迅速消失,潭水依旧深不见底。
她不能急。沈清言的警告言犹在耳,察事司的触角无孔不入。任何急躁的、不合常理的打探,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醉仙楼就在那里,跑不了。那些监视的眼睛也在那里,她必须比他们更有耐心。
她的计划需要更迂回,更隐蔽。或许,可以从绣庄的客人,或者附近那些不被监视者放在眼里的小人物口中,不经意地,一点点地套取关于醉仙楼、关于过去那段时光的碎片信息。
她重新拿起画笔,蘸墨,在宣纸上勾勒出一枝傲雪寒梅的轮廓。
她就像这枝寒梅,需要在云州这片酷寒而危险的土地上,默默地扎根,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个绽放时机。
而此刻,在遥远的皇都,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一只无形的凤,也已悄然振翅,即将北上,飞向这片同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