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溪摇动团扇,笑得有些僵硬,“也不算什么仙门……九离门的律使……也是他前世冤孽,玉郎偶尔看了一眼,便上心得不得了,吵着闹着要结契。”
“哦……”顾寒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以江家对排场热闹的喜爱程度,无论是定亲还是正式结契,必然要把八大仙门全都请过来喝个十天八天的喜酒。
当年到处送红花,闹得沸沸扬扬,真找着人了,怎么静悄悄的?
谎说得不圆,花满溪又找补道,“唉,也是我那好姐姐命薄,自己渡劫失败,大儿子也无缘无故地没了……”聊到江虔尘,花月主人目光黯淡,“玉郎视他大哥如父,那大如秘境,来来回回,也不晓得去了多少次了,究竟不肯死心,连带着,也觉得对嫂子有愧,不肯坐正堂主的位置,要让他那大侄儿名正言顺地继承江阴堂,所以,也不愿大操大办。”
画蛇添足,反倒更令人生疑。
顾寒衣毕竟是客,顺着台阶就往下走,“二堂主礼让之心,令人生敬,想这仙门中,多少为了一个虚名闹得内斗不休的,前些时,青衣教内好似又打起来了……”他扯开话头,省得花月主人尴尬,聊了一会儿,转头吩咐林怀恩,“为师在这里叙事,你去街上逛逛,不可再跟人动手。”他警戒地瞪了林怀恩一眼。
林怀恩正想听听青衣教怎么打起来的,站起身,不大情愿地“嗯”了一声。
花月主人摇着扇子笑道,“小子,我绊住了你的师尊,想必你要在心里骂我?来,姥姥赏你个见面礼,”她拿出一对镶金玉如意给林怀恩,又回头对管事递个眼色,“让几个儿郎们陪着这孩子,人生路不熟的,他哪里知道好玩的地方?”
管事应了一声,领着林怀恩下去了。在院子里喊过几个十七八的少年少女来,顺手掏出一兜银子递给领头的。
那群少年人拿了钱,欢喜得无可无不可的,围上来问林怀恩喜欢玩什么,是去江上泛舟、逛街买吃食还是去看戏?
云泽州是有名的戏篓子,林怀恩前世当皇帝时,就爱这梨园勾当,当然选择去了看戏。
这几个手里揣着银子,腰身也壮了许多,带着他去了个幽静的私坊戏楼,拿着戏本任他点。
粗略看看,上面好些不认得的戏名,林怀恩也不好意思细问,胡乱点了出熟悉的《鸾妃骂驾》。
这出戏是《鸾俦配》中的一折,全戏共八本,分别是《擒鸾》、《入驾》、《随驾》、《月夜奔》、《秋月吟》、《骂驾》、《殿前欢》、《长生怨》。
其中《入驾》和《殿前欢》是两出粉戏,不是私人堂会,没人好意思唱的。
这戏讲的是当年陈灵庚谋朝篡位,夺了圣凰王朝气运,杀得天下尸横遍野,屠戮三宗,十七家仙门世家被灭了五族,剩下的风声鹤唳,不敢出头。
喻向晚是惊尘山剑修,当年以侠义心肠和高超剑术名动天下,为陈灵庚残暴不仁动怒,开关与其一战。
只可惜他技不如人,被陈灵庚打败。
这狗皇帝性喜龙阳,谋朝篡位后,把原本圣凰皇帝封为了皇后,在战场上看到俊美的修士就活捉了绑到宫中收用,还责令各仙家把族中子弟画图供他挑选,荒淫得一塌糊涂。
跟他相比,前魔尊称得上是清心寡欲!
陈灵庚贵为九五,性子修养比地痞流氓还不如,调笑说喻向晚珍贵如同世间良驹,得之不易,而驯马么,必得用鲜嫩的生姜塞到马尻中,引得马匹狂躁奔腾不休,直到又累又饿,跑不动了,配上鞍鞯嚼子,才能放心骑坐。
可怜堂堂一代清圣剑仙,锁入深宫这见不得人的去处,只能任由摆布。
一开始,喻向晚对陈灵庚简直恨之入骨,巴不得食肉啃皮,屡次私逃。
每次被抓回来,都被打得死去活来,活活的把他一个元婴期打散修为,降成了金丹期。
后来,一次随驾时,长洲王家不堪受辱,迎驾宴上刺王杀驾。
陈灵庚带的随侍在宴会上被杀了个干净,仅剩下受伤的喻向晚一人。
灵庚大帝自己逃了不算,还捎带手把爱妃也带走了,两人在逃亡路上,倒产生了点儿真感情,自此之后,喻向晚再也不曾主动从宫中逃出。
平安回宫后,陈灵庚将喻向晚从嫔位提至妃位,因为他表字鸾君,号为鸾妃,封在金镂宫娇鸾殿。
鸾妃没动真情之前,陈灵庚纳了八百个美人他都不管,不受临幸时恨不得跪谢苍天。
到他封妃后,那醋劲一日千里,连每月惯例的宠信正宫也不许,更别说其他的妃嫔美人了。
《骂驾》这一折,讲的就是二月十五,皇帝理当去陪皇后时,喻向晚提着剑杀到凤殿,对着怀抱皇后的陈灵庚好一顿臭骂。
此时,陈灵庚已对他动了真心,帝妃之间,情势逆转,见他动怒,身为皇帝的陈灵庚反倒给妃子赔礼道歉,拉着他回了娇鸾殿过夜,自此,再也没宠信过皇后。
八盘干货蜜饯摆上桌,茶水甜羹点心一样不差,戏台上锣鼓响动,生旦粉墨登场,声调虽与故地不同,倒也清越悠扬。
只是听着听着,林怀恩觉得不对劲了——这皇帝鼻子上一点白,怎么是个丑角扮相?
前世,在浩然宗藏书阁中,前魔尊曾瞻仰过这对帝后的长相——陈朝落败前,琅琊学宫修士从宫中带出了不少宝物,其中,包括完整的仙史记载,和陈帝宸后的画像。
这两人长得都不难看,尤其是陈灵庚,生得俊美无俦、气宇轩昂,容貌甚至比他那清俊的爱妃还要昳丽几分。
怎么都不该是个滑稽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