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妃的扮相倒是与画像相差无几,头束高冠、褒衣博带,体态风流,只是他手持长剑一开口,那污言秽语,简直令林怀恩喷饭。
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表演——这皇帝完完全全一个惧内凡夫,鸾妃也就是个漂亮泼妇,只有青妃端坐其间,清雅秀丽,出口成章,两边劝和,完全一副贤妻做派。
等等、为什么是青妃?皇后哪儿去了?
端着酒杯,他一下子想明白了——青妃,江青鳞,江阴堂的草创者。
当着这一干子弟的面,林怀恩险些笑出声来。
江青鳞是十七世家中玉蟾江家的子弟,因混着一般狐妖血统,在族中很是不受待见。
灵庚大帝一要人,江家忙不迭地把这半吊子狐狸精送了进去。
大概是狐族天生擅长媚术,青妃十分得宠,直到喻向晚封后,驱散了后宫,他才被发配到云泽来。
重筑九州时,陈灵庚把仙家们用灵力浮到半空中的大陆全打了下来,江家的玉蟾浮岛也不例外。
青妃全家死绝,出于愧疚,陈灵庚将和玉蟾拼凑到一起的云泽洲划给了江青鳞。
他本就是半妖,驯养起灵兽来非常容易,和当地的其他散落仙家混在一起,创立了江阴白虎堂,以云泽、西陵两洲为根基,延续了七万多年。
这里的戏班子,大概是为老主人鸣不平,改编了《鸾俦配》,戏文中,只有江青鳞形象不错,帝后二人反成了陪衬。
月上梢头,顾寒衣从花月酒坊回来,一进房门就吩咐林怀恩打水来洗。
也不知徒儿从哪里搬来的灵泉,寒意彻骨,浸得他骨头发软,心志涣散了几分,趴在桶边与徒儿聊天。
听到那胡编乱造的《鸾俦配》,顾寒衣笑着拍水,“两江城里,还真都是些性情中人,这许多年的旧恨也记着。”
林怀恩心里却想,来日我水淹此地,有他们的鸟祖宗和江静尘在,少不得要放过许多刁民存活,待本尊崩了,这些人的后裔怕也要编排出许多龌龊戏份来排揎。
他不免对灵庚大帝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情,“鸾妃吃醋撵走了他,关陈灵庚什么事?鸾妃好歹还是个正旦,灵庚大帝倒成了丑角。”
顾寒衣挑眉,“你这是,为灵庚大帝抱不平?”
仙门中人提起陈灵庚这皇帝,便说他杀戮无度、粗鄙荒淫,言语间莫不带着几分讥笑厌恶。
而顾寒衣嗜书如命、无书不读,常常生出些独辟蹊径的看法。
只是每每与人谈及,对方多是不能理解,背地里还要说他性子古怪。
苦于知音难觅,渐渐的,有些话也就学着藏在肚子里,不是亲近者,只淡淡说些浮皮潦草的闲话,不与人争辩。
“玉蟾江家被陈帝杀得剩不下几个人,连浮岛也沉了,江青鳞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他一个偏枝偏房的,怎么会为主家鸣不平?”林怀恩笑道,“送他去陈帝后宫的,还是江晏那几位长老。他恨,也是先恨自家人,何况这一入宫出宫的,原本没份的玉蟾岛,最后就便宜了他一个。我看他怕不是天天设案焚香祷告那皇帝千秋万世?”试了试水温,又搬了些灵泉进来,“再说,这戏文是陈帝陨落后才编出来的,他在位时,谁敢编排……”
瞟了徒儿一眼,顾寒衣更正道,“《鸾俦配》虽是后来才编出的,但这戏文也是从早先民间杂戏衍生,内中情节是与仙史的记载大差不差,他在位时怕就有了。”
林怀恩有些惊讶,“师尊看过《鸾俦配》?”
“当然。”
林怀恩的脸有些扭曲,那《入驾》和《殿前欢》呢?他也看过?
回想前生,宫里的戏班演到这两折,几乎是脱光了上演活春宫。
顾寒衣轻笑,“陈灵庚筑九洲、立学宫、却门户、设刑堂,般般件件,无一不是丰功伟业,若你生在他执掌年间,哪里会受这么多年的磋磨。”
林怀恩不吭声,前世,读到陈灵庚当年设立琅琊学宫,把选仙童的重任交由儒修掌控,凡尘孩童,无论门第,五六岁入义塾时必要检验灵根,若有仙缘,直接就被仙门收去修行,他确实也做此喟叹,感慨生不逢时。
因此,每每想到这位皇帝,他总是仰慕远多于鄙夷,跟世人评价格格不入。
今生,偶尔同门间闲聊,他也绝不敢把内心的真实感受说出,免得被当成怪胎。
垂下眼眸,“是啊,可惜,世人既不关心他杀伐决断,也不在意他的雄图伟略,只编排这些风月戏码。”
徒儿这话,使顾寒衣顿有钟期既遇之感,兴奋地从水里坐起来,“不错!遍寻不着展示他文治武功的戏文,也就只能拿《鸾俦配》凑合。”
两个人聊到兴头上,从五雷堂的演变一路谈到琅琊学宫的兴衰,不知不觉,通宵达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