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摘掉了宽大的斗笠,除去脸上黑布。
看到那张脸,饶是前世的魔尊,也心头暗惊。
他的右脸一侧,从额角到耳后,密密麻麻纹着一道符文 ——那东西是个修士都认得,是一道炉鼎符咒!
制炉鼎,本是邪修的一道法门,为大多数修士所不齿,即便是制作成功了,也多是把炉鼎藏在洞府之中,绝不敢大喇喇带出来。
何况,一旦成为炉鼎,便不会被当做人了。上好的炉鼎,在黑市有市无价,这人相貌俊美,灵气充裕,绝对是抢手货,为了一个江静尘,居然敢抛头露面?就算今天侥幸逃了,以后的日子,怕是比死还难过。
魔军麾下,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敢动,也许是看出刑台上这人已是绝路,多是面露嘲弄之色。
“这炉鼎,倒是忠诚。”四魔将之一的卓一凡叉腰扭身,“看他品相不错,万俟礼,要不要收去自用啊?”
林少恩扫了一眼国师,这花痴果然两眼放光,盯着宁执修矫健修长的身躯上下扫视,垂涎欲滴。
林少恩又看了看炉鼎的脸,他长得与暗室里的大师兄,有几分相似。
“国师既然喜欢,不如收了去。”林少恩建议道,像他这样大胆,把炉鼎纹在脸上,简直是叫嚣着让人受用,哪怕逃出生天,也是活不长的。
江静尘原本垂死的目光,一刹那如同回光返照般晶光外露,朝高台上的几人瞪去,拼尽全力骂道,“林少恩,你个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魔狗杀才,我总不信天理昭彰,没有报应你的那天!黄泉路上,我等着你!”
林少恩嘴角勾起,有意思!这事儿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江静尘这厮花名在外,据说家里藏着好几十个娇姬美妾,突然有一天说他结了契,遣散了姬妾,却不肯操办婚礼,从没人见过他这传说中的道侣。
江阴堂的主家,本是江静尘的哥哥,几十年前不知为何陨落了,江家落在了寡嫂身上。
为了避嫌,江静尘几十年来不回本家,只在榕荫岛坐镇,协理寡嫂治家。其实谁都知道,他这二堂主才是当家人,江静尘对他哥哥感情极深,把正堂主的虚名挂在长嫂身上,只是为了让他的遗腹子江尚月名正言顺地做少堂主。
战后,连带正堂主和少堂主,全都趁乱逃脱了,林少恩怎么都找不到下落。
此时,江静尘命悬一线,手下儿郎死伤殆尽,剩下的这一缕残兵,居然以身铺路,让这个见不得人的炉鼎来见他最后一面。
莫非,这个炉鼎,就是江静尘的正室不成?
宁执修戴着斗笠时,还有些躲躲藏藏,此时挑明了身份,破罐子破摔地站直了身体。
面色坦然,带着彻骨恨意,抬头望了一眼魔尊,脱下身上斗篷,盖住江静尘裸露的身躯。
江静尘缓了口气,厉声骂道,“你不过是供我采补修行之用,贱奴狗才一般的东西,不是我江家人,还不快滚!”
林少恩皱眉,这人莫非是傻了?反反复复,就是在强调“不是江家的人”这句,谁看不出他是为了保下这口炉鼎?
宁执修那俊美端方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注视着江静尘伤痕累累的身子,泪珠不断滚落下来,“大嫂、月儿我已安排妥当,只是,我、我不能丢下你……”
捻动手指,林少恩暗忖,无妨,七十二寨白羽儿郎军被他杀了个干净,飘在江面上的尸体多得堵塞了隘口,那对孤儿寡母,成不了气候。
江静尘此时还佯作大发脾气,“贱奴、狗才”不住口的骂,白玉般的脸庞上伤口绽裂,汩汩流血,十分骇人。
宁执修纤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擦去那道道血痕,轻声道,“数十年来,玉郎待我恩深情重,宁执修万死难报其一,当年承诺你查的案子,到底也没个结果,如今,连你也……”他哽住了,手中重剑飞出,插进段秋衡躯体。
那剑在他手上时,还是实体,脱手而去,有神无形,没入段秋衡心口,没有一滴血,周身金光闪烁,段秋衡口鼻张开,半扭着身躯,双目中神采不在,喃喃道,“……卓一凡以三座城池,收买我,要我偷出水寨分布地图及水下移行阵法,我见魔军强大,江阴堂迟早要没,于是就投靠了她……”
他断断续续,把怎么背叛江静尘、江阴堂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出来,满城百姓听得分明,破口大骂不休。
见那重剑用法,林少恩双眼发亮,切齿冷笑,“九离门律使,明刑典堂的余孽,好!好!我还道你们一门在泊月庭内乱里死绝了,没想到这世上还能重现明情之术!”
江静尘连眼角也没垂一下,只盯着那炉鼎,视若珍宝,“我替你藏了这许多年,到底你是不领我的情,为了这条狗,怎值得你暴露身份?”
宁执修五官极其端正,不笑时眉目凛然,有些令人生畏,笑起来,便如春风拂柳,宜人得很,“江大哥的死,花了这些年,也没查出来,对不住得很。如今,我总不能让你也做个屈死鬼。”他顿了顿,安慰道,“玉郎,你素日的排兵列阵,总是对的,是这叛徒卖了你,非战之罪,只怪我白长了这对招子,看不出好歹……”说到最后,语气怨毒,双手一指,那叛徒倒在地上,断了气。
“今日,我也无望救你逃出生天,”他慢慢转身,朝向林少恩,“江阴堂数万年基业毁于一旦,万山灵兽流散,兆亿黎民生灵涂炭,你要陪葬,我不拦着,这罪过,我与你同担!”
这话,听得林少恩与众魔修俱是一怔——人自杀很常见,没见过炉鼎跟着殉情的。
照理来说,密炼炉鼎纹后,人就会失去神智,只知修炼及供主人采补。可这炉鼎说起话来口齿清晰,能运用道术,更像个落了咒的肉傀儡,此刻,见他有了殉情之志,简直如常人无异了。
座下万俟礼突然起身,拽住他的袖子,“陛下,求您开恩,将那炉鼎予我,我自有妙用!”
卓一凡兢兢业业,费劲筹谋,潜伏了两年多,才拿下江阴堂,此时听了这话,柳腰一扭,怒斥道,“江阴堂屡次叛乱,顽逆抗旨,江家理当满门操斩,一个不留!这东西既然有了神智,也可算是个人,今日不除,日后必来报复!国是当前,国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留存这邪物?”
四魔将早就与国师不合,万俟礼也没本事,只仗着圣恩狐假虎威罢了,平时多是躲着这四个人,在这时,却当庭抗争起来。
“陛下,他既是炉鼎,又是明刑典堂余孽,当年陛下在锁灵塔中受厄,这笔账,需得慢慢算才成。”万俟礼蛊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