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自嘲地摇摇头,因果环环相扣,这世上何求回头路。
于是,金乌神君只好垂下眼眸,就着无边岁月,对着这具半神半魔的躯壳缝缝补补。
他尝试过各种方式教育文渊,可流淌在半神半魔骨血里的劣根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法彻底弥补,她依旧会在关键时刻,做出内心深处最诚实的决定。
金乌神君的努力没能让她彻底摆脱恶性,只让她学会了表面的虚伪。
后来,她收敛言辞,喜怒再也不形于色,她循着金乌神君所授,学着温良谦恭,彬彬有礼,博览群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夸赞的声音从来不绝于耳。
可看着这张人见人爱的面具,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再后来,她长大了。
“殿下,您不希望看到我这样吗?”
文渊亭亭玉立的倩影融在云间,一缕雾气模糊了二人对视的途径。
她缓缓委身,恭敬地向金乌神君行礼。
后者犹豫片刻,似是想摇摇头。
可最终他没有动,只是漠然地垂眸,转身离开。
金乌神君后来明白,她身中留着两脉截然不同的气息,注定无法忠于一方。
终有一天,他们会走到彼此的对立面,迫不得已地分道扬镳。
而这一天,没有随着神魔之战的落幕而埋葬,纵使在这虚无的仙书之中,也没有缺席。
“我屠戮魔族为你补全神格,对你已仁至义尽……”灵王回头望着自己此生最大的恻隐之念,终在倒戈的前夕悬崖勒马,缓缓闭上双眼。
“但我,对不住天道万物。”
……
所有画面归于虚无,凝成一片绯红的枫叶,沉落至良缘上仙手中。
一块印刻着文渊与金乌的红尘木牌现形,可那本该深刻的字迹却如同被水冲刷淡去,只依稀可见入木三分的纹路,和隐隐倒映空中的记忆。
“涉及这世上情缘之事,都会归于我手中,事无巨细地一一呈现,他们的故事,你现在想必也明白了。”良缘上仙宛然收起灵力,转头便见还未缓过神来的妘不见。
临世手中陌生的冷铁长枪;刺穿明知胸膛的那只手;离群索居不染是非的祝渝;节节败退如俎上鱼肉的魔尊;还有为了救文渊大开杀戒的金乌……
太多信息蜂拥而至,妘不见一时脑瓜嗡嗡,纵使是一缕轻飘飘的神识,此刻也感到无比头大。
“我、我得回去……”妘不见抬眸,无论如何,她得先从自己的身体里醒过来。
“良缘上仙,您可有办法能帮助我回去?”
后者语气平静地回答道:“以方才所见,你的躯体伤势过重,一时半会恐怕难以做到。”
妘不见眼中一阵失落,转而又化作捶胸顿足的焦急:“那、那依您看还需要多久?”
“看造化了。”良缘上仙身形向后小幅度地一仰,漫不经心地摇摇头道。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谁料,这话音方落,忽然,一股温热得仿佛冬日暖阳的气流从妘不见体内蔓延开来。
她恍惚一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剩一缕不知飘至何地的神识,竟也能感受到来自外界的能量?
无知无觉的感官好似在顷刻间被找回,妘不见静心感受着这股灵流,温热、缓慢、沉稳,又带着几分熟悉的自然道气息。
就像是……她躺在明知的怀中。
妘不见恍然睁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近乎透明的手臂,灵识好像在一点一点消失,但她冥冥之中又有所感,这不是昭示着魂飞魄散的逝去,而是化作点点星火,流向原本归宿的路途。
鬼魂般的透明很快延至全身,自她的双腿开始分崩瓦解,化作无数星光洋洋洒洒地向天际飘飞。
良缘上仙眼底映出这场璀璨光辉,不由自主地对她一笑。
临走前,妘不见从她的唇语中读出一句话——
“祝你好运,后会有期。”
待妘不见的灵识彻底消散,良缘上仙默默将长发挽起,手中的木牌顺势消匿,化作一根不算精致的桃花钗。
这是她方才凝练妘不见身上气息,凭着意识具象化出的一件物品。
她略显疑惑地摩挲着其表面,内里蕴含的某种事物似乎将要呼之欲出。
好熟悉,却又难以触及的感觉,像一段被她不知何时遗落的感情……
良缘上仙转念一想,又猜测道……或许,是一段她尚未拥有的感情。
她不禁被自己千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心思逗笑。
虽是素昧相识,但一面之缘,似乎也足以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