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里只是仙书中的时空,就算灵王真的魂飞魄散其中,也不影响现实中的他神魂未泯。
文渊回去以后,仍有希望执意将他复活。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怔住。
她已然经历过一次灵王消逝在她面前,刻骨铭心的绞痛依旧令人胆寒。
灵王的离开于她而言,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蔓延至她今后漫漫岁月的潮湿。
那是她始终走不出的阴霾。
“您……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文渊苦笑道。
一双手蓦地抚上她额间,柔和的金光如飘带环过,她忽然感到一阵平静。
躁动的情绪被悄无声息地安抚压下,文渊在他目光下缓缓起身。
“因为我是天道神明。”
一模一样的回答,她在儿时,也曾从他口中听到。
“凡人朝生暮死,何其渺小,我们缘何还要事事周全他们?”稚嫩童音透过云层,望着几步之遥的金乌神君。
文渊跑回屋中,扫开案上繁琐的诗文,嘟囔着:“还有这些诗书,也都是凡人杜撰,您不是说,我们是神明,拥有执掌凡间的能力吗?执掌者,为何要什么都迁就被执掌者呢?”
金乌神君转身,不着急回应,只是从容不迫地跟在她身后,看着文渊气鼓鼓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
“殿下,您在笑什么?”小文渊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金乌神君俯身将她肩膀揽过,带她转向窗外。
他抬手聚灵,半空中闪过一抹金辉,凭空撕裂一道口子,四周边缘如被火焰灼烧般扩大,其间透出的景象愈来愈清晰。
那是凡间的草原,长风,飞鹰,马群,柔软的深绿广阔无垠,依稀有牧羊人悠哉悠哉地经过。
文渊看着这副人间四月天之景,忽觉一阵清风携着草香钻入鼻息,心旷神怡,如临其境。
她正要开口,下一秒,画中场景陡然间飞速变化起来,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得愈加茂盛,日月交替的频率加快,转瞬之际,已过月余,而巨大的转折始于一簇不起眼的火苗。
长风挥舞双臂,将烈焰拔高数尺,铺天盖地地吞没大片原野。
文渊登时哑然,她眼底映照出一轮小小的火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魔鬼般的烈火摧毁这片生机。
再后来,暴雨熄止了一切,露出破败荒芜的土地。
这方土地上所有的枯荣兴衰戛然而止,死气沉沉,不再有人烟过问。
“凡人的确很渺小,也很脆弱,如你所见,他们就像这片原野。”金乌神君的声音柔缓而富有磁性,贴在文渊耳边,莫名让她心安。
“那为什么……”文渊侧过头想问他,但上方的画面又动了起来。
是第二年的春朝,草长莺飞,流水淙淙。
她看见枯黄的荒地又冒出了翠绿新芽,一株,两株,再到后来,连成一片又一片,颜色逐渐变深,像是愈合了原本的疮疤,长出新的血肉,如同那场毁天灭地的火从未存在过。
春风肆意抚弄,稍稍洒下阳光,盎然的绿意一如当初。
“可凡人也庞大,也顽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是绵延不绝的力量,单作为个体,自然无法比拟,也就成了你眼中所谓的渺小和脆弱。”金乌神君笑笑,又见远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是新一代的牧羊人正漫步其间。
“那难道是因为他们很强大,我们才要臣服于他们吗?”小文渊简单的思路非黑即白,心底莫名对凡人生出一丝反感。
金乌神君透过她清澈却又深沉的瞳孔,似乎窥见那潭静水之底潜藏的劣性。
文渊似乎对权柄和力量有着非同寻常的执着,不愿屈居人下,一心只想与不同的种族争高低,见分晓,不是他们凌驾万物,就是他们臣服万物。
他平推出一手,将窗前画面一扫而空,如云雾遇风般匆匆散去。
“不。”金乌神君眉峰一皱,后又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瞬转晴。
“神明与凡人并不矛盾,没有臣服与统领,恰恰相反,因为这个世间,才是神明存在的意义。”
此言一出,他尚且心存侥幸地望着文渊——如果她会明白呢?
“可这与附庸有何不同?”一双执拗的眼睛回之以迷惘,文渊咬唇,不解地移开视线,又像是心有不甘,“您为什么非要与他们一样,循规蹈矩地为凡人办事?”
金乌神君无奈的叹气终是没能出口,只是淡然又坚定地道:“因为我是天道神明。”
——因为我是天道神明。
这句话如附骨之疽烙入文渊心中,她不解,更无法共情。
她停在原地,仿佛站在边缘眺望着自己挚爱之人步向信仰,而那所谓的信仰,却是她无法理解,甚至嗤之以鼻的存在。
文渊只是呆呆地看着,灵王的动作在她眼中变得异常缓慢,所有事物在她眼中每一帧都放慢数倍、清晰无比。
一个声音在脑海如洪钟敲响——他在拒绝她,否认她。
——他不再愿与她共沉沦。
与此同时,久远的思潮也将灵王湮没其中,他看着文渊苍白的面孔,竟再次生出一如当初纵容她诞生时的恻隐。
他想,如果当初掐灭了那簇意外融入魔息的火种,会不会就没有如今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