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夜,不要闭眼。”只留下这么一句,他便挥剑冲向龙都。
伴随着一声声凄厉地哭嚎,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朦胧的视线中。
当泪水流尽之时,眼中所倒映出的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我想,唯有一片死寂吧……
我挣扎着半坐起身,不远处的火把忽明忽灭,惨烈的厮杀声此起彼伏。在视线的尽头,那身白衣逐渐被血色占据,锋利的长剑肆意宣泄他的悲愤。此刻的他,只身大战百余骑蛮族,浴血搏杀而不畏死,终究不负英雄年少龙都三杰之名。
夜风骤起,吹断我缕缕白发。我这才注意到,胸前披散的长发已尽数灰白。看来,我也大限将至,只可惜不能在他怀里闭眼。我缓缓抬头望向星空,终于找到了那轮明月。我用力咽下口中的鲜血,对着它凄然一笑,最后再一瞥那道人间最炫丽的风景,然后缓缓倒地。
“凌风孤草哀明月,湖底青稍嫁衔蝉。仗剑疏狂少年意,负我钟情揽白头。”
就在我即将闭上眼时,身后陡然响起一片喧嚣!我艰难回过头,却见一彪人马正飞也似地杀奔而来。
及至近前,我才看清阵中旌旗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虞字。
不过片刻,他们已杀入敌阵。为首是一员白袍小将,只见他挥舞着青龙戟左突右刺,一路直奔倒地的叶大哥而去。一番激战下来,那二十余名蛮族骑兵被尽数斩杀。
战斗刚结束,那白袍小将便匆匆跳下马,扶起叶大哥并探了探鼻息,接着双手使劲将他扔上马背。
我拼尽全力撑起上半身,只为确认叶大哥的生死。
“叶大哥……”我连唤数声,却不见回应。
那白袍小将牵着马来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悄然叹息一声,俯身将我扶起。我立即扑向马背,只见叶大哥衣着残破、浑身是血,已然昏死过去。
“长谦,原谅愚兄来迟一步。”白袍小将解下披风盖在叶大哥身上,又找来一根绳子将他固定好,随后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诚心道谢后便在他的帮助下跨上马背。
“姑娘,之后就有劳你了。”他对我淡淡一笑,然后伸手轻抚爱驹鬃毛,柔声叮嘱,“银鬃,带他们回去。”
说完,他用力一拍马背。随着一声嘶鸣,白马登时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向前!我使劲握住缰绳,用力夹紧双腿,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回头望向身后,只见那白袍小将正高举青龙戟向我们道别。
等叶大哥醒了,我必要问清这位恩人的姓名。同时,我也虔诚祈愿他能平安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跑了多远,只知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消失。
正当我稍稍安心之时,□□白马突然在一条岔路口停下。常年奔波的战马不可能认不出来时的路,那之所以停在这,必然只有一种可能。
“马儿,你是想回去找主人吧?”我缓缓松开缰绳,露出无奈的苦笑,随即翻身下马,因双脚无力而滚落在地。我强忍着浑身的疼痛,挣扎着爬起身来,手忙脚乱解开叶大哥身上的绳子,拼尽全力将他抱下来,自然是被他高大的身躯压倒在地动弹不得。
“谢谢你带我们出来,去吧!”我吃力地向白马挥挥手,它低鸣一声,便掉头奔回龙都。
我看着身上兀自昏迷的叶大哥不由泪流满面,伸出颤抖的双手将他紧紧抱住。
“对不起,叶大哥……”是我亲手毁了你的龙都之志,是我强行将你留在身边,是我不知羞耻地赖上你……
我们四人曾并肩而行,曾谈笑风生,可为何会落得如今这步田地?只因我……是吗?
想到这儿,我的心便狠狠抽痛起来,我究竟做了什么?我们之间孰对孰错?
直到后来我才想明白:龙大哥自然是睥睨天下的人物,他要做什么只管去做,并不会考虑后果。叶大哥出生官宦世家,又文武全才,建功立业便是他的心愿。他们二人将收复龙都视作最大的愿景,为此奋不顾身……可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回过头询问月姐姐和我的感受。只道是我们本就该随他们所愿,抛下对他们的牵挂,默然成就他们……
人活一世,无非吃穿用度。这是我的想法。
可在叶大哥他们看来,建功立业才不枉此生。
我听不进那些大道理,我只想守着他而已。
我只知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为此,我将自己深埋于污泥;为此,我苟活于世终遇见了他;为此,我不惜伤害关心我的人……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活着,之后能好好留在我身边。
我闭上眼,任泪水滚落黄土,只低声哀泣道:“叶大哥,我求你,请留在我身边,请留在这世间。”
龙都举义失败后,蛮族大举南侵。包括侓野、句无在内的大片领土尽遭陷落。为了打击华族北伐之念,龙都也被蛮族改为雍南。
以此为契机,朝廷将龙都派系全面肃清。武陵王钟恒被褫夺兵权、食邑减半,御史中丞叶博罢黜流放,大将军陈维谪征西将军、并降定国公爵为安西侯,羽林中郎将宗正杰、安南将军陈恕等虽死于此战,仍以逆臣论处,不得归葬故里。
自此之后,皇帝钟燎大权独揽,朝廷全面偏安……这些已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