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如愿以偿病倒了。
叶大哥没有怪责我,而是不辞辛劳照顾我。短短三日,风寒之症渐愈,见我已无大碍,叶大哥欣喜万分,而我则暗自苦闷。
或许是我的执念感动上苍,亦或是上苍震怒降下天谴!只一夜过后,我的病情急转直下……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手脚无意识地颤抖,腹部时不时地痉挛,偶尔还会咳出血来。除此之外,我的头上更凭空多出一根根白发……我将这一切归结于日夜担忧、郁结于心的缘故,可叶大哥不明就里,只道是山风阴凉所致,便将我时刻抱在怀中不肯松手。看着他心急如焚的样子,我心中半是欢喜半是愧疚。
双手怀抱着我,双脚翻山越岭,饶是叶大哥这般强健的体格也支撑不住。走走停停三个日夜后,我们终于翻过最后一座大山,踏上了一条小道。
据叶大哥所说,沿着脚下这条小路往西再走四十里便能到龙都。
我听后暗自吁了口气,以眼下这情形,至少得花上半日才能走到那,届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叶大哥自然不必再与蛮族拼杀了。
可我还没高兴多久,迎面便驶来一架马车,叶大哥毫不犹豫将车夫拦下,塞给他一些碎银,随即便要将我放到马车上。
见叶大哥执意要将我送走,我自然抵死不从!眼看计划已到最后一步,我岂能任它功亏一篑!我双手用力扯住他的衣襟,神情凄切、声音嘶哑道:“前方吉凶难料,可能九死一生,你当真要一头撞进去?我这身病恐怕时日无多,你又忍心舍我而去吗?”
他垂眸直视我的双眼,却闭口不言。
我读懂了他眼中的深意,胸口不由抽痛起来,伴随腹部剧烈的痉挛,疼得我当场脱力。
我不愿再让他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模样,便一头撞进他的胸膛,本想以此隐藏自己的痛楚,却终究忍不住低声哀泣:“即便我这样求你,也不能令你改变心意吗?”
他腾出一只手轻抚我的背脊,另一只手将我紧紧抱住,直到我的身体不再颤抖,他才缓缓开口:“收复龙都乃我毕生所愿,今日若止步于此,死后亦无颜面对先祖!九死一生有何惧?我宁九战而死,不愿苟活一生。抚夜,我相信你会明白——有些事不是因为必定成功我们才去做,而是不论成功与否,我们都必须去做。”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我已能够感同身受。我努力止住泪水,贴着他的胸口闷闷地叹息:“我当然明白,我只愿你平安而已。否则,又何必纠缠至此……”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尔后便是温柔的保证:“傻丫头,我不会轻易送死。”
我抬起头,语带希冀地开口:“或许,不必你出马,他们已经解决掉蛮族了……”
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道:“不论如何,我都得去。”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我看向天边,释然一笑。然后,我抬起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举目望向那双大而清亮的眼眸,脸上绽开一个不容拒绝的笑。
“我说过,只要跟着你,去哪都可以。”
叶大哥本想让车夫送我们去龙都,可对方一听目的地二话不说丢下碎银便驾车离去。
看来,那边已经开打了。
我心下暗喜,却不敢表露出来。
无可奈何,叶大哥只得抱着我继续赶路。
只是,当时的我们都不曾料到前面等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当初就该把你丢在侓野!”
时至今日,我仍清晰地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的确,他有足够理由责难我,而我却无可辩驳。
原本只需两日的路程,因为绕远外加我的拖累,结果花了足足八日才赶到龙都城外。
今日正是初七,彼时却已入夜。这意味着:举义已然结束。而眼前堆积如山的尸骸便是佐证。
“叶大哥……”我跪坐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想抓住他的衣袖,却被他轻易避开。
他蹲下身,为一位死难的武林人士阖上眼。环顾四周,净是同胞的尸体,连我也不免为这惨烈的场景骇然心碎,更遑论叶大哥了……
只见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面向龙都城门长啸一声!原本在城门内戒备的近百名蛮族骑兵登时被吸引过来。
面对朝这边杀奔而来的嗜血蛮族,他毫无惧色,单手从容解下背后的包袱丢在一边,只回头看了我一眼,冷冷道:“我负了龙杳、月殊之谊,负了这些义士之托,也终会负了你……”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事已至此,即便再自责也不该一心求死呀!更何况错的并不是他,他有怨气应该冲我来的!我宁愿他一剑杀了我,也好过他狠心丢下我!
顾不得满地血污染红了衣裙,我只拼尽全力向他爬去。
“明明说好不轻易送死……你说过的……不要丢下我……你骗我……别去……”话未说完,我已泣不成声。
“既已踏足故土,如何轻言退却。”他挺直背脊,低头盯着脚尖。
即便我声嘶力竭地苦苦哀求,腹部痉挛到趴在地上浑身打颤,口中不断咳出鲜血,他也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