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公开对账的事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村子表面平静,底下却像烧着文火的水,慢慢在变。有人开始主动来找我,说想起些旧事,问要不要记下来。有人偷偷塞给我发了霉的账页,说是从灶膛里抢出来的。
也有很多人成了我这儿的常客,把那些从前不敢说的话,一点一点掏出来。
张泰德更忙了,他白天重新核对人口、田亩,晚上就在油灯下整理那些零碎的信息,一坐就是半夜。我们说话的工夫都少了,常常只是打个照面,他眼里布满红丝,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彼此点个头,就又各自去忙。
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比如,他递水给我时,会先试试碗沿烫不烫。比如,我夜里伏案睡着,醒来肩上总会多件他的外套。还比如,人群中谁说话冲我大声了些,他会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挡去大半视线。
这些细小的动作,像春天的草芽,悄没声地钻出来。我看见了,心里慌一下,又强自按下去,装作没看见。
我不敢信。
信了,就有了软肋。有了软肋,从前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那些用冷漠和警惕筑起的墙,就都白费了。我怕那点外来的温暖是假的,是镜花水月,碰一碰,就碎了,到时候摔得比从前更疼。
没过多久,我们终于理清了第一批账目。哪些人该退赔,按什么标准,有了个初步的章程。送走办事的人,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我和张泰德。
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橘红,又一点点褪成青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花开得更多了,风一过,簌簌地落,像雪,又像撕碎了的信纸。
我们俩都没说话,并排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累极了,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喝口水。”他把我的搪瓷缸子递过来,里面泡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薄荷叶,清凉的气味钻进鼻子。
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顺着干涩的喉咙润下去,整个人才像重新活过来一点。
“接下来。”我望着远处,“会更难吧。”
我知道,那些没出声的,缩在阴影里的,不会就这么算了。
“嗯。”他应了一声,也望着同一个方向,“但开了头,就停不下了。停了,对不起今天站出来的人,也对不起……那些再也开不了口的人。”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能听出底下压着的沉重。那沉重,和我心里的,是一样的。
“张泰德。”我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转过来看我,有些疑惑。
“我是说……”我斟酌着词句,“你是公社派下来的,做好分内的事,写写报告,就能交差。何必卷得这么深?得罪这么多人,对你没好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晚风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头发,他的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很清晰,也很……孤单。
“我亲祖母,是被拐来这个村子的,最后也成了留在这个村子里的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她最后……是被我祖父打死的。”
我心里猛地一揪。
“我祖父曾是大族老那头的,人前体面,回家就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祖母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可她从来不说,对着外人还笑,说我祖父对她好。”他扯了扯嘴角,“我上学后,跟着爹娘搬去了镇上。逢年过节回来看望祖母,他们都让我别管闲事,说村里有村里的规矩。”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我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祖母表面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也没有能力去了解。”他声音哑得厉害,“没能指认出大人的不对,所以等下次回来,祖母就成了一个土包。”
“后来呢?”我的声音也哑了。
“后来?”他低低笑了一声,满是嘲讽,“后来村里人说,是我祖母不小心跌死的。我祖父哭得昏天黑地,说自己没照顾好媳妇。丧事办得风风光光,他成了人人同情的鳏夫。只有我知道,他从来都没真正对我祖母好过。不知是不是报应,没过两年祖父也死了。我们一家彻底搬去了镇上,除了过年回来扫墓,很少再回来。”
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槐花落得更急了,有几瓣沾在他的肩头,他也懒得拂去。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有些人,有些规矩,是吃人的。它们吃女人,吃孩子,吃所有比它们弱的人,吃完了,还要擦擦嘴,说自己最仁义道德。我不想变成我祖父那样的人,我也不想和我爹娘一样眼睁睁看着别人,再被那样吃掉。”
“所以你来张兴村,所以你要查这些账,所以……”我喃喃道。
“所以我不只是信你,白濯心。”他打断我,目光灼灼,“我是信我自己,信那个小时候亲眼看着祖母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孩子。我想告诉他,你看,长大了,还是能做点什么的。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
我的眼里骤然酸涩,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来,又被我死死压回去。我不敢眨眼,怕一动,那点水光就会掉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那些不动声色的维护,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比旁人更懂得的沉默和伤痛,背后又是这样一个鲜血淋漓的过去。
“对不起,”我声音发颤,“我不该问……”
“该问。”他却摇摇头,甚至很淡地笑了一下,“你问,我才想起来,原来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些了。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暮色四合,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收走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温柔地包裹住我们。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此刻的寂静,深不见底。
“白濯心。”他又叫我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轻,却像带着某种决绝的重量。
“嗯?”
“我可能……”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我可能,不只是因为信那些道理,才站在你这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像是在自问,目光飘向虚空中某一点,“也许是从第一次听说你的传闻,一个女子竟敢和村里的族老们对峙。也许是在庙里,第一次看见你真人的时候,有些惊讶能做这些事的你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也许是看你为了那些跟你非亲非故的女人和孩子,一次次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在说话。
“我见过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聪明,有的勇敢,有的善良。但你不一样。”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你身上有股劲,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头破血流也要把墙撞个窟窿的劲。这劲很傻,会吃亏,会受伤,可它……它让人没法移开眼睛。”
“我……”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心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你先别说话。”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又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是脑子一热,怕我将来后悔,怕我跟你见过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变卦。可……我也怕。”他苦笑了一下,“我怕我配不上你这份‘傻劲’,怕我保护不好你,怕我……终究会让你失望。”
“可我还是想说。”他向前倾了倾身,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槐花的清苦香气,和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白濯心,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