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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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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字,很简单的七个字,没有惊天动地的词藻,却激起了我心中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是同情,不是责任,不是觉得你可怜。”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也无比郑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不是站在你前面,也不是跟在你后面,就是肩并着肩,一起往前走的那种喜欢。是看见你好,我就开心。看见你难过,我心口就发疼的那种喜欢。”

“我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村子的事一团乱麻,前途未卜,我自己也只是个没根没基的办事员,给不了你什么承诺,更给不了你安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出来,可能只会让你更烦心,更不知所措。可我……我忍不住了。”

“今天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人用那种眼神看你,听着那些混账话,我……”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我就想,去他妈的时机,去他妈的合适不合适。有些话,再不说,我怕哪天就来不及了。”

“我不求你立刻答应我,甚至不要求你给我回应。”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个人,他是这么想的。他喜欢你,敬重你,想和你一起,把眼前这片烂泥地,踏出一条能走人的路来。就算……就算最后这条路还是走不通,至少这一段,他想陪着你走。”

他说完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两个人交织在一起、有些乱的呼吸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预设的防线,那些告诫自己的“不要信”、“不能信”,在他这样赤诚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剖白面前,溃不成军。我能感觉到脸上的热度,能感觉到手心渗出的汗,能感觉到心脏在疯狂地擂鼓,一声声,都在问:怎么办?信不信?接不接?

接住了,可能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不接……眼前这个人,这双眼睛里的光,这份沉重又滚烫的心意,恐怕是我这灰暗人生里,能遇到的、最真实的一点暖了。错过了,这辈子,还有下辈子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哑得厉害:“我……我不好的。”

“哪里不好?”他问,眼神专注。

“我固执,认死理,得罪人,不会说话……”我语无伦次,把自己能想到的缺点往外倒,像是急于证明,他真的看走了眼。

他却笑了,很轻很温柔的一个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这些,不是你的缺点。你的固执是执着,认死理是坚持原则,得罪人是因为你在做对的事。不会说话?你那天在祠堂门口,说得就很好。至于第一次见你……”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有欣赏,有珍惜,“我觉得很好,是那种看进眼里,就忘不掉的好。”

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可是……我不敢信。”我终于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声音发颤,“我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转身就变了的人。我也……我也怕我自己。我怕我习惯了冷着心肠过日子,突然有人对我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还。我更怕……怕有一天,你发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会失望,会走。那样……我宁愿从来没得到过。”

这是真心话,张泰德同朱阿绣,还有那些姐妹不同。他是一个男人,可我这辈子遇见的男人都是负面的,我害怕被灼伤,害怕这温暖是假的,更害怕温暖过后,是更刺骨的寒冷。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投尽,像是要把我此刻所有的惶恐、不安、脆弱,都看进心里去。

“濯心,你听好。”他眼神坚定得不容挣脱,“我不敢说永远,永远太长了,长到谁也不敢打包票。但我可以告诉你,至少此刻,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的喜欢是真的,想对你好是真的,想陪你一起往前走,也是真的。”

“你不用急着接,更不用想着怎么还。对一个人好,不是做生意,不求等价交换。你就做你自己,做那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白濯心。如果……如果你愿意,试着相信我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行吗?”

“我们慢慢来,像认识朋友一样,重新认识。你可以观察,可以试探,可以随时喊停。我就在这儿,不跑,也不逼你。”他看着我,语气里全是尊重,“我只希望,你别因为害怕结束,就拒绝一切开始。这世道是不好,人心是叵测,可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活得下去,不是吗?”

槐花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我们的肩头。

我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带着一丝紧张弧度的唇。看着这个,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去剖给我看,又把一颗滚烫真心捧到我面前的男人。

心里那座冰封的堡垒,终于,咔嚓一声,被光透了进来。

我慢慢地,挪动了下身子,眼里的踌躇就一下,很快,被他捕捉到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渐深的夜色里,坐在飘落的槐花雨中。远处隐约传来人声,狗吠,近处只有风声,和彼此交织的、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花。

“时间不早了,你先歇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天……还有很多事。”

我也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他立刻伸手很稳地扶住我的胳膊,等我站定,他就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望着我。夜色里,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孤单。

“张泰德。”我叫他。

“嗯?”

“你也……早点歇着。”千言万语在舌尖滚过,最后只化作这干巴巴的一句。

他却笑了,笑得特别真切。“好。”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鲜活而有力。

脸上滚烫,我摸了一把,是湿的。

进门后,不知什么时候,我竟哭了。眼泪自己悄无声息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可奇怪的是,心里并不难过,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我许多年的石头。

窗外,月光清冷。槐花的影子透过窗纸,在墙上摇曳。

我忽然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世道是不好,人心是叵测,可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活得下去。”

或许,从今天起,我可以试着,信一信眼前这个人。信他眼里的星光,信他说的“慢慢来”。

哪怕最终仍是镜花水月,哪怕终究要大梦一场。

至少这一刻,槐花落在肩头的重量和我自己胸腔里这颗重新跳动得如此鲜活的心,都是真的。

我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梳妆台前,就着如水的月光,看向镜子里那个眼里隐隐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的自己。

门外,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慢,很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泪花的笑容。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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