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看着团结一致的姑娘们,眼神特别坚定:“我们是被拐卖进村的女人,我们当中也有认识的亲人、朋友被拐卖去了其他的村子。”
她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深褐色的旧疤:“这都是我不肯盲从娘家,不屈就夫家的证据!仅仅一袋粮食,几匹布匹,就将我们卖了!”
“卖不出价,还说我们是赔钱货。卖了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我们的名字彻底从本上消失,再也找不到我们!”
她紧紧握住了哑女的手:“她说不出话,我今天就来替她说。她不是天生的哑巴,是被卖那年,她不肯,一直哭闹。村里的人牙子嫌她吵,每天巴掌扇在她耳朵上,给打聋了。聋了,自然就哑了。”
“我们已经赶走了那些人,我们努力想让村子变得更好,但总有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我并肩同她们站在一起,看向前方,“赶走了还不算,要彻底改变才能让这里变成真正的家。”
人群里,很多人开始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几阵沉默后,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人群各处响起来。那不是无助的难过,是憋了太久、忍了太久,终于能喘一口气的释放。
我知道,时候到了。
“账,今天大家都看到了。”我开口,声音有些哑,“粮食的亏空,布匹的短缺,还有这些不明不白的人,每一笔,我们都会重新整理成册。从前,族老们利用职责之便将大家了分了三六九等,如今他们该还的还,该赔的赔,该偿的……也得偿。”
我看向那些缩在人群边缘的人:“你们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过了今天,就等着跟公家的人说吧。”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祠堂檐角挂着的破旧铃铛,发出空洞的呜咽。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他们走的时候很慢,低着头,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照在祠堂斑驳的墙壁上。
张泰德收起账册,转过身看我,他额上绵着细密的汗。
“累了?”他问。
“有点。”
“回去歇歇。”他说,“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我们并肩往回走,朱阿绣和那几个人跟在我们身后,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路过井边时,我看见早上还躲着我们,立场不太坚定的村人,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脸上通红。
但我看见,他们的头微微有些幅度,像是在颔首。
回到住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张泰德。
我打了盆水,拧了毛巾递给他。他接过,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我们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是静静看着院墙里种着的槐树,开出一小片脆弱的白。
“今天谢谢你。”良久,我才开口。
“谢我什么?”
“谢你……”我想了想,“谢你信那些话,信那些在别人看来,可能是陈年旧账、无事生非的话。”
张泰德转过头看我,他的侧脸很清晰。
“我不是信那些话。”他说,“我是信说那些话的人,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忍了大半辈子,如果不是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信天理,信公道,或者……信身边这个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掉进火坑,还嫌他烧起来的烟呛了鼻子。”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你信什么?”我问。
“我信事在人为。”他说,“也信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怕死更重要。”
一阵风吹过,槐花轻轻摇曳。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这场仗,我们就要打赢了。
“白濯心。”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他斟酌着字句,说得有些慢,“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像今天这样。该算的账,要算清楚。该讨的公道,一寸都不能让。”
我失笑:“你说什么呢,你是公社的人,等村子的事理顺了,自然要调走的。难不成还能一辈子待在张兴村?”
他没笑,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让我心头莫名一慌。
“是啊。”他最终转开视线,望向远处青灰色的山峦,“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
“但现在。”他的声音故意压的很低,“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