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抬起手，只用一根手指在许冰闭着的眼前晃了晃，见人没反应，轻点了下那微微翕动的鼻尖。

“真睡着了？”

还是没人回应。

于是她放下心来。

缓缓地，慢慢地，探头到许冰脑袋上方。

又将人看了几秒，才靠近，想要亲一下那双浅红润泽的唇瓣。

消灭了唯一的刺激源牛奶后，她的心有些蠢蠢欲动。

只一下，肯定没问题的。

她这样想着，头越来越低，直到两人仅剩的距离不足一寸时，她停顿了下，准备一鼓作气吻下去，视线却在下一秒，对上了许冰睁开的眼睛。

“轰——”

又一声雷响，噼啪的闪电刺穿了沉沉的黑夜，将整间屋子都照亮大半。

喻西的脑子像被木槌狠敲了一下，她捂住头，好似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不停地后退，直到“哐当”一声，从床沿栽倒，掉到地上。

喻西有些结巴地问：“你，你怎么没睡啊。”

“原本是睡着了的。”

许冰坐起身来，“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什么事？”

许冰从床上下来，把还躺在地上的喻西扶起来，自己又坐回床上，才道：“喻西，你为什么会在上课时忽然昏倒呢？”

原本心里就不上不下的喻西此刻更是慌得魂都飞了，她僵着脸含糊回答：“医生不都说了吗，是我最近喝药频率太高导致的。”

“我要问的就是这个，你为什么突然要高频率服药呢？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除了在学校，就只有在晚上我睡着之后。”

“你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

喻西当然不可能拿对待医生的那一套对待许冰，她不可能不回答，但她也没办法说实话，还在想借口的时候，许冰直接了当地问：“是因为我吗？”

原本纷乱焦急高速运转的脑细胞一下子懵在原地。

喻西沉默了，而沉默就等于默认。

许冰又问：“还记得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吗？正常人也会心跳变快的，喻西，你最近经常心跳变快吗？”

喻西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她不知道许冰说这些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主动提起这个连她自己都不敢提起的问题，连装糊涂的机会都不留给她。真不明白她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她到底只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

她看出来了吗？她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答案？要是说了实话，难道她还会给出她想要的那个反应吗？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刨根问底，就好像，她真的有可能一样。

喻西开口，嗓音沉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我说是呢？许冰，你来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这样？”

许冰皱起了眉：“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

“我只让你说你觉得是为什么？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许冰仰头思索两秒，说了一个答案：“是因为害怕吗？像我一样。喻西，你在怕我？”

喻西安静几秒：“有时候吧。”

在我心绪不受控制被你牵动的时候，在我因为你受到刺激差点要心动过度猝死的时候，在你害怕我的时候，在你可能有死的想法，可能会死掉的时候，还有现在你像是已经发现却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许冰又问：“喻西，你在面对自己害怕但无法改变的东西时会怎么做？”

喻西：“什么也不做，或者跑。”就像刚刚那个护士害怕她一样，为了躲避恐惧的心情，跑得远远的。

许冰：“那你见到我为什么不跑？”

喻西：“因为我对你不止有害怕。”

许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说了另一个：“还记得我很害怕蛇吗？”

“嗯。”

“有一次我们参加夏令营，走到山上时，不小心和老师，其他同学走散了，往回找的时候，闯进一个蛇窝。你还记得我当时说过什么吗？”

喻西点头。

当时她们两个年纪还小，不过上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参加夏令营，就碰上了这种事。她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头顶粗壮的树枝上数条灰褐色的蛇盘成一团，身子收紧时，像粗麻绳拧成的死结，长短不一的尾巴径直地从头顶垂落下来，冷腻的鳞片泛着乌光，还沾着些凌乱的草屑和泥土。

脚下层层叠叠的枯枝烂叶里，几条细瘦的青灰小蛇从她们脚边绕过，不远处被泥土覆盖大半的石洞口，还有一条脑袋圆钝，身形稍粗的蛇竖起身子，几乎缩成直线的竖瞳死死盯着她们，不间断地吞吐黑长分叉的蛇信，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S型的身子绷得极紧，像要随时对来人发起攻击。

她向来胆大，看到这场景都有些怵得慌，想到许冰之前说自己怕蛇，她下意识转头看她，却没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多少恐惧来。

只是静。

如平湖一般，倒映着那条警惕黑漆的蛇影。

可能因为她乱动，又刺激了那蛇，“刷”的一下，一个长条形的影子如弹簧一般向她冲来，她急忙蹲下身，往旁边一滚，却见有人比自己更快，一把抓住了那蛇的七寸。

急促的喘息声从身旁传来，她看到小小的许冰双手死死捏住那条蛇，把它踩到地上，而后一拳砸了上去，两拳，三拳，直到最后，那条蛇的尾巴软软地从半空垂落到地上，再没任何动静。

许冰把那条蛇砸死了。

全程没有尖叫，没有说话，甚至没往自己这边分过一个眼神，连一丁点索取安慰的表现都没有。

喻西以为许冰骗了自己，她根本就不怕蛇，还敢徒手跟蛇搏斗。

直到上前拽着人要往外走时，才发现她的腿都在打着战。

许冰抱歉地冲她笑笑，怕吵到剩下的蛇，把她拽过去，凑到耳边特别小声地说话，温热的吐息打在她的耳廓：“我走不动了，能扶我一把吗？”

最后是喻西把她给背出来的。

直到离开那个蛇窝老远，喻西才开口问：“你那么怕蛇，怎么还敢上手去捏它？”

那时许冰看着她，又笑了一下，虽然脸上沾了点泥土，头上还沾了细碎的落叶茎脉，脏兮兮又狼狈，可她就是觉得特别甜，特别好看。

她记得许冰说：“人在面对害怕的事物时，一定要一动不动吗？”

想到这里，喻西从回忆中抽离，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许冰。

她听到她说：“喻西，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

喻西的喉头无意识滚动，开口：“即便结局已经注定？”

许冰忽地笑起来：“世界上怎么会有已经注定的结局？”

有的只是担惊受怕，一成不变的想法罢了。

“轰隆——”一声，这场雷阵雨在天边打出了最后一个响鼻，下一秒，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