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朱红,猩红,酒红,砖红,暗红,严丝合缝地覆盖住水蓝,湖蓝,宝蓝,藏蓝,墨蓝,又混杂着碳灰,铅灰,铁灰,黑墨的颜色在脑中晕开。
一时间,喻西的眼前出现五光十色七彩琉璃的图案。
成团的,像毛笔饱蘸之后滴在洁白纸张上深浅不一的羽扇,边缘毛糙地剐蹭着她的心脏,又像蝴蝶鳞翅卷起的微小气流,轻吹着她颤抖的血管,惊起一阵阵深红河流中荡漾的涟漪。
那话中的隐喻,似乎是隐喻,喻西听懂了。
是有可能的。
心动是有可能的,喜欢是有可能的,相恋是有可能的。
好痒好痒好痒。
喻西身体发软地整个瘫在了床上,屏住呼吸想掩盖自己急促的喘息。
脑子已经化了,心脏已经化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酥成一团,估计抽出来咀嚼都能听到清晰的脆裂。
恋人......
她反复品味着这两个字,身旁人熟睡的呼吸声响彻耳畔,她感到甜蜜又激动,以及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安宁。
她陷入了一个人的寂静的狂喜。
但转瞬她又焦躁起来。
一个完美的恋人应该是怎样的呢?
良好的教养,大方的性格,温顺的脾气,优越的家室,以及美丽的脸。
很不幸的是,喻西只占后面两个。
她只有先天条件优越,而那些需要后天悉心培养才能拥有的品格,她一个都没有。
耐心,温柔,善良,成熟,体贴,这些词,跟她一点都不沾边。
她唯一的仅剩的诚实,也早在之前给许冰递加料牛奶时一分不剩了。
她是个卑鄙,下作,欺骗成性,报复心强,没教养的疯狗。
她疯到周围所有人都害怕,疯到自小和名义上的父母分居,疯到住院时都没人来探望,唯一的爸妈在她眼里只是行走的金币。
她是个精神病人。
可她现在想跟未来唯一的恋人做些只有正常人才会做的事。
她已经将许冰的心视作囊中之物,她得做些什么,诱哄得那颗心来到自己面前,然后一口吞下去,像对待自己第二颗心脏一般珍而重之。
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还有四天住院的时间,在这四天里她们密不可分。
许冰无需面对成堆的课业,她也无需忍受上学时分离的烦躁。
就连最讨厌的必须要尊重许冰意愿放她去教堂礼拜的周日,也不复存在。
恋人之间,需要肢体的触碰。
先从指尖开始......
想到这里,喻西的心脏倏忽被挤压成一团,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她的胸腔掏进去,像小孩玩橡皮泥那样粗鲁肆意地揉捏。
停下,停下。
不要再想了。
她现在好疼。
喻西在床上独自颤抖着,她侧过身,弯曲着脊背,强迫自己停下脑内的幻想,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现实中来。
她攥紧拳头很用力地凝视着面前人的睡颜。
平静的,平和的,轻浅的呼吸声。
她的胸腔随着那呼吸声一同起伏,好似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切只靠模仿,只有模仿她才能生存。
睡吧,睡吧。
已经很晚了。
这样想着,喻西闭上了双眼。
那光怪陆离的想法又瞬间纷至沓来,如洪水决堤般涌现在她的脑海。
她被惊得一下将眼睛睁开。
不行,不行,不行啊。
不能睡。
睡了就会完蛋。
闭上眼睛就会完蛋。
她喘着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而后缓慢地,缓慢地,挪移着身体,用食指和中指勾住了许冰的手腕。
规律的跳动的脉搏,从相触的肌肤一路传递到她的胸口,她听到了许冰心跳的声音。
喻西就这样睁着眼,听了整整一夜。
期间她因为过度困倦,差点昏睡过去,可精神的亢奋又马上拖拽她的神经,迫使她清醒,她被拉扯着,几乎要分裂成两个。
一部分已经睡去,像是死去。
另一部分活着,却也快死了。
毫无悬念的,第二天早上,她挂上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在玉白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许冰都被她的状态给吓了一跳,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面部肌肉牵动着唇角,她强迫自己勾起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回道:“只是做了个梦。”
*
那晚过后,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对许冰来说是这样。
她本以为喻西会因为自己的剖白而采取有关的行动来推动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