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她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牛奶加热时杯口的热气和水雾便隔着大半个病房的距离,径直地,精准地朝她扑来。从她裸露在外的手指一点点绕上她的肩膀,而后从鼻腔钻进她的脑子。
可这还不是结束。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了极其轻微的,液体从喉口吞咽时缓慢的“咕哝”声。
一下子,她便如同被蚂蚁啃食完理智的空心人,对外界其它的景象一概不知了。
她发病了。
胸腔烧灼着,被肋骨包裹的心脏由于过速跳动心肌缺血,传来尖锐的痛意,整个身体拉响红色警报,筛糠般颤抖。
她疼得蜷起身子,手指抓着床单,因为太过用力,嶙峋的骨节几乎要从那薄薄的苍白皮肉中破壳而出。
“当啷——”
她恍惚听见有杯子摔在地上,几秒后,一双温凉的手覆上她的脸颊。
“喻西,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发病?”
她没有精力开口说话,更准确的说法是,她不敢开口说话。
见她没有回答,那人上了床,将她搂在怀中,纤细的手指穿过她的发缝,一遍遍梳理着她有些打结的长发,沾着凉意的指尖轻揉着她的后脑,她埋在她的胸口,如同埋在母亲的怀抱。
她的耳朵贴在那人的心脏处,倾听着那里平稳规律的心跳声,她的血管与其同频共振,渐渐地,她感觉自己似乎冷静下来。
额前的发被一只手掌温柔地捋开,那人轻抚她的眼角,说:“怎么出这么多汗。”
而后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喻西,睁开眼吧,已经安全了。”
安全了......吗?
她懵懂地,如同初生的婴孩般重新睁开了眼,对上了一双沾染着初秋凉意的,温和的眸。
哗啦一声,她恍若纵身跃入黑漆夜晚的井水中,整个身子都褪去火烧,凉了下来。
她再一次恢复正常,从撒旦的手里挣脱,返回人间。
全面隔离的第二晚,喻西长了教训。
在许冰要倒牛奶时,她打开了电视。
音量调到最大,整个屋子都要被掀翻过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
看不见,听不见,她以为这样,她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可她还是失算了。
她没想到的是,人有时候并不需要看到和听到,只需要知道,预测到会发生什么,意识里有一个模糊的意象或者妄想,大脑就会立刻背叛主人,顷刻勾勒出完美的画卷来。
同现实中的经过分毫不差。
她又发病了。
她已经有些害怕了。
她知道许冰不是个笨蛋,自己三番两次在她喝牛奶时发病,她真的怕她会联想到什么。
全面隔离的第三晚,在许冰再一次端着牛奶进入里间病房时,她紧绷着弦的脆弱的意志彻底崩溃了。
她几乎是乞求着开口:“许冰,不要再喝牛奶了。”
对面人先是一愣,随即困惑不解地望着她,让她深感自己早已陷入罪恶。
“为什么?不是你说我太矮了,需要每天晚上喝牛奶追高,补充营养吗?”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退了一步,“那能不能不要再往里面加白糖了?”
许冰没有答应,反而问:“怎么了?我觉得这样很好喝啊。”
第二个问题,她同样无法回答。
她在床上呆愣了好长时间。她不敢强硬地命令许冰不准再喝,她生怕她从自己前后矛盾的态度中察觉到什么。
她绝望了。
极端的绝望又催生出极端的愤怒,那愤怒像尖刺一般包裹成一团,伪装成她的勇气。
她一把掀起被子从床上起身,穿了拖鞋,一步步朝许冰走去。
靠的越近,她身形的压迫感就越强,许冰像是被她吓住,不由自主地后退,直被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她俯视着许冰,眼神沉郁,里面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复杂难明的情绪,她早在那情绪里翻滚过千百遍,现在,要将其泄露出来,吞噬掉眼前的人。
许冰僵在原地,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下一秒,她抢过那杯牛奶,在许冰震惊的目光中,仰头,一饮而尽。
“砰”的一声,她将那杯子狠狠掼在桌上,有些粗鲁地搡开许冰,出了里间病房,来到会客厅,打开冰箱上层。
面前是摆了整整一排的玻璃瓶装鲜奶。
她将它们一个个打开,然后就着瓶口,往嘴里灌。
就像喝水。
一瓶,两瓶,三瓶......整整七瓶,每喝空一瓶,她就地一扔,细碎的玻璃渣滓就四散开来,围在她的周围,直到第七瓶见底,她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随意地扔掉瓶子,眼前一片狼藉。
下一秒,胃里翻涌,她又冲回病房,在许冰难以理解的目光中,跑到厕所,抱着马桶呕吐。
刚喝进肚子里的奶,还没一分钟,就被她哗哗地吐出来,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恶心的奶腥味。
许冰先是被她这一系列举动惊住,而后无奈地走进厕所,蹲下身,替她拍背。
她还不罢休,一边吐,一边说:“结束住院之前,你不许背着我再偷偷去买。”
许冰听了这句话,哑然失笑,知道是自己将人刺激过了头,哄着道:“我哪有钱去买呢?”